凌波千年 2008-7-12 18:59
白驹(息白)
从息衍吧搬过来的一位大大的文,绝赞!!!
他纵马缓行,墨雪踏过古道上离离荒草。高台上有人负手远望,秋风卷起一身汰洗旧了的白色战衣。
他想起分别的时日,最后一次相见是七年前,竟然已经这么久了。
***
入夜时两个人在军帐里,白毅在烛光下摆弄着什么,息衍手中抛玩着温热的茶杯,随口问他在做什么,于是白毅给他看手里的秋莲子。接下来话题从莳花一路偏差开去最终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斗口,威震东陆的名将倒像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
有一瞬息衍错觉过去的二十年并不曾存在。他们好像还是天启城里的两个少年,在金吾卫里混日子,闲时喝点酒,醉后也曾指点江山,说着终有一日如何如何。
如今他们真的能够将河山踏在脚下,素月墨羽都是足以令九州震惊的名字,偶尔还是会怀念少年时的日子。
他看着白毅专心打磨秋莲子,想起二十年前天启城里那两个籍籍无名的少年,闲暇时说要在在帝都的街头开店卖花,赚一点钱花销,又说开店要有绝活,别人没有的,才能红火起来,为此息衍曾研究了一个夏天,一个夏天只种出一株玫瑰,漂亮的一色蓝边,九州不曾有第二个人种出。
而二十年后说要和他一同开花店的人漠然道不比当年了,你我各为其主,私下相见还是越少越好。
息衍移开目光,长久地望向某个方向,好像可以透过毡壁望见帐外景色,殇阳关下秋风萧瑟,天际冷月华光水般流落。二十年时光应该是十分漫长,回想起又觉得无比短暂,仿佛只是一瞬间事,有如白驹过隙。息衍想起二十年前的一株玫瑰,他曾为它花费了整整一个夏天,尔后它在某个秋夜里枯萎死去,镶蓝边的花瓣散落一地,从此世上再无海姬蓝。
他看着身旁的故友,白毅微微低着头,鬓角长长的发丝垂下遮住了眼。息衍不知道拨开发丝是否可以看见他眉心浅淡的伤痕。
他推开帐门,看见天边月光隐没在云层之后,湿重雾气在营地中蔓延开来。
***
厚重雾气几乎完全阻断了视线。白毅以弓箭成名,可是凭他的目力,在雾里也只看得见几个模糊影子而已。楚卫的军士们穿出列阵铺设柴堆,在柴堆上浇了厨下带着用来做菜的牛油,于是黑夜里几团光亮闪动,火光冲得雾气稀薄了许多,但距离稍远仍是只能看见朦朦胧胧的人影。白毅牵着白秋练的缰绳,静静地凝视着阵外光芒灼目的火堆,他知道息衍就在身旁,他听到他和古月衣交谈,年轻的晋北名将认真分析局面:“几辆木城楼不足以防御,用来点火却是上选。对于寻常军士,看不见便无法辨认旗号徽记,无法调配,我们收整出来的几万人便是一盘散沙。白将军所言不错。”而息衍只是笑:“他当好人,烧我家的柴,他倒是已经习惯了。”
白毅向息衍望去,隔着浓厚雾气什么都看不清晰,可是他知道息衍在向这边看来。然后他偏过头看往别的方向,好像两人的目光交汇后一触即分。虽然那么厚重的雾使他们甚至无法分辨对方的身形,两个人之间却有着奇异的默契。
白毅抬头望着跳动的火光。他想原来是这样,白毅终究不是会为了一包玫瑰花籽向息衍道谢的人。说什么不比当年了,事到临头一切都自然而然仿佛顺理成章,多少年的习惯究竟不是朝夕可改。一直以来息衍总站在他身旁,而他从来学不会同他客气,需要什么招呼也不打一个径直取去。对此息衍却是放任乃至纵容的态度,于是这么多年白毅已经习惯于烧他家的柴用他口袋里的钱,再也改不掉。
二十年啊。白衣的将军静静地立在雾中听人声喧哗,他知道那个人就在身边。二十年光阴仿佛弹指即过,世界天翻地覆,似乎全然不同于当年,又似乎什么都不曾改变。
***
殇阳关下赤潮涌过,殇阳关上的火还在烧着,白袍黑甲的两人并肩远望,然后白毅取弓下楼,白秋练单骑出阵,像夜里一阵白色的风,墨雪紧追其后,片刻距赤色的潮水已不过六百尺。
六国将领在木楼上遥望,赤旅雷骑在近处观望,一刹那间的事情惊得人人一身冷汗。逆风而来的暴喝压过了千万骑的马蹄声,长薪箭像一条洞穿黑暗的银灰色光线,有如鬼神张弓,而后鬼神挥刀。
赤潮远去,雷烈之花的大旗隐没在黑夜里。白毅转过身去看着息衍,眉目冷淡:“你如意了。”
息衍抬眼望他,看他一瞬间的暴怒,白衣的将军说我早就告诉过你,早已不是当年,白毅和天驱再没有瓜葛。素来沉静淡漠的人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绝。息衍看见他鬓角发丝垂下遮去眉间浅淡几不可见的伤痕,秋夜里的风很凉,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夜,也是这样凉的风,那株玫瑰在风里死去了,镶着漂亮蓝边的花瓣凋落一地。
“是么,”他轻声说,“我倒也不是不知道。”
我倒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听你亲口说出,始终是不能死心。
相识这许多年,二十余载岁月流水般掠过,快得只如花谢的一瞬。
秋风里挟着寒气,天边一线残月月光朦胧。离军已经远去,联军主将们各自下了高台整治军务,远处火光闪烁或隐去或亮起仿佛都在另一个世界,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风吹草伏,夜安静得寂寞。白毅忽然一提缰绳,白秋练奔入茫茫夜色里,既不是回归本营也不是离军远去的方向,墨雪不待主人催促已自动跟上。两匹马在夜色里穿梭,长长的马鬃飘散飞扬,最后同时停下。白毅翻身下马,默然望着远方,白色衣袂在风里翻卷,像一个极缥缈的风吹即散的影子。息衍与他并肩,望进他眼里去,觉得他的眼神那么陌生那么熟悉。
与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二十年前白衣的年轻人也是这样的神色,三分愤怒三分冷漠三分疏离。二十年前息衍生平唯一一次将古剑静都指向白毅,剑尖划破少年的眉心,他想要杀了他可是长剑刺不下去。月光滑过剑身抚上白衣少年的俊秀容颜,血从他眉间流下而他眼里并不曾有恐惧,他扬起手,那枚铁青色的指套落入古潭,溅起些许水花,最终沉没不见。过了二十年好像什么都没有变,息衍看着白毅的眼,他觉得他想杀了这个人,但是他将手按在静都的剑柄上却无法拔出剑来。两个人在黑夜里对视,朦朦胧胧的月光将彼此容颜都模糊,好像过了几十年又好像只是如一朵花凋谢那么短暂的时间。
最终息衍放开了剑柄。他抬手拨开白毅垂落的发丝,低头吻上他眉间的伤痕。白毅倚在他怀里没有挣开,闭上眼时低低叹息,似乎疲惫已极。
***
六国联军进驻殇阳关,并不代表勤王一事已顺利结束。离军去而复返,城外丧尸生乱,援兵补给迟迟不至,名将们再次聚在楚卫大帐里时,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白毅说到要杀战马以充军粮时,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淳国风虎全是骑兵,程奎红着眼睛质问为何楚卫国不杀马。白毅仍然是那副安静模样,推开帐门抛了自己的剑给他。大帐外白秋练悲嘶,而它的主人只是静默看着,一言不发。
程奎终于不能下手,抛剑于地大步走开。息衍背着手走出兵舍,上去拍了拍白秋练的脖子,让这匹马安静下来。
他记得最初见到这匹马时它还只是匹瘦弱的小马驹,从马贩身旁走过时息衍甚至完全没注意到有这么匹马,可是白毅却一眼看中了它。很多年后息衍是御殿羽将军,下唐武殿都指挥,皇室册封的伯爵,可以买下价值不菲的院落任其尘封,可以在寸土寸金的南淮城中辟出有风塘偌大一片花圃,可以慷慨地对自己的掌簿说翼先生用钱几百金铢不必问我。但当时他们还是两个小小的金吾卫,每月只有少得可怜的几个金铢,虽然马贩要价并不高,仍然不是两人能负担起的。然而白毅执意要买,息衍除了仰天长叹掏空口袋外也没别的办法。
一晃将近二十年。瘦弱的小马驹变成了难得的神骏,当初逼息衍睡了一个月酒肆硬板也一定要买下它的白衣少年说,今天如果程将军要杀了它才能见得我和诸位同生共死的决心,那么请以我的佩剑动手。
息衍回身看着白毅,白衣将军神色漠然冷淡。有时候他觉得很讨厌这样的他,可是息衍对白毅从来都没办法。最终他开口:“就从我下唐骑兵的战马开始杀起吧,希望不要杀到我的墨雪,你便能想到脱困的办法。”
他拍拍白秋练,想一转眼它已经这么大了。时间真的过去那么久了。
然而有时候真的希望你知道,白毅,有些事,多久都不会变。
***
争吵,合作。战 争,葬礼。谷玄,北辰。辰月,天驱。
最终一切结束。各国将领在大帐前互相拜别,或入天启或归故国。
白毅独自一人在大帐里。他听见帐外息衍吩咐息辕与吕归尘带小舟进帐,息辕奇怪地问叔叔不一起去么,息衍淡淡答道我和他是多年的朋友,不必多见了。
帐内他白衣独立,帐外他向两个孩子解释原因却语义飘忽终于不愿多言。息辕和吕归尘抱着小舟进来又出去,最后还是走到这一步,人间究竟是聚少离多。
他长歌幽吟,他低声笑笑。
檀板金樽一唱,孤舟已是千里。
息辕跟在旁边东问西问,息衍随口应着,转身拍马而去。他想不知下次相见又是何时,又或者此去便是一生不见。息衍不是会后悔的人,可是这时候他有点迟疑。在他不曾留意的时候数十年时光已翩然轻擦,某些事他想告诉他但始终找不到机会开口,而他已经不能回头。
天启城,殇阳关。汲汲无名的两个小小金吾卫,名震东陆的素月墨羽。那枚铁青色的指套落入古潭深处,那株玫瑰在风里死去了。瘦弱的小马驹长成神骏,回望前尘,相识半生,也只如白驹过隙的一刹那。
墨雪踏过殇阳关的石板路又踏过殇阳关外离离荒草,息衍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素月墨羽还只是两个不得志的少年,醉后指点江山,他说此生三恨。
息衍此生三恨,恨不生在蔷薇皇帝朝,可以夷平九州,不生在风炎皇帝朝,可以北克蛮族,不生在北陆宁州,可以看见万千美人迎风举翼,衣白如雪。
说是恨,心下未尝不存了几分庆幸。
若生在蔷薇皇帝朝,可以夷平九州,生在风炎皇帝朝,可以北克蛮族,生在北陆宁州,可以看见万千美人迎风举翼,衣白如雪。
却,不能遇见你。
(完)
PS:最后那段真是太经典了”息衍此生三恨,恨不生在蔷薇皇帝朝,可以夷平九州,不生在风炎皇帝朝,可以北克蛮族,不生在北陆宁州,可以看见万千美人迎风举翼,衣白如雪。
说是恨,心下未尝不存了几分庆幸。
若生在蔷薇皇帝朝,可以夷平九州,生在风炎皇帝朝,可以北克蛮族,生在北陆宁州,可以看见万千美人迎风举翼,衣白如雪。
却,不能遇见你。 ”
:lol
露重霜寒 2008-7-12 20:21
貌似很少逛贴吧的,哎~~~
谢谢侄女对版面的支持哦~~~:loveliness:
KinyalCarei 2008-7-13 00:05
同2#,叹···
杨阅微 2008-7-13 10:12
很喜欢息衍的性格,但是也应该有很多的心事,不过大概只是不愿意表露出来而已……
longfiy 2008-7-13 11:06
很感人……很好……但是,为什么是息白?怎么也该是白息啊!!!!!!
凌波千年 2008-7-13 17:14
回3楼:不用谢~谁是你侄女了!!!!!!!妹妹!!!!111
回6楼:在这里喊是没用的,另外-----我本人坚决支持,以狐狸为先,以白美人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