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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剑客独行剑 2008-8-10 10:41

骨尺剑

骨尺剑
“却说理宗皇帝又逃至祈雨殿内,这下子钦天监任五和关七就成了护卫皇帝的最后力量。任关二人虽是文官,但俱是出自名门正派,见那叛逆慕容冲杀红了眼,任五护卫着皇上继续向宫外逃去,而由关七抵挡外敌。不想那慕容冲实在太过悍勇,才三四个照面,关七就被他一刀劈得身首异处。任五见好友惨死,便推了一把理宗皇帝,自己横剑舍身杀了过来。可惜任五空有匹夫之勇,不过一招便被慕容冲从肩膀到腰腹斜斩成两段。理宗皇帝生于帝王之家,自幼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等残忍血腥的阵仗,立时便被吓傻了,两条腿就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样再也挪不开半分……”
“但那慕容冲嗜杀成狂,哪管得皇帝傻没吓傻,长刀一卷就纵身向着皇帝普了过来。而刀尖之上沾染的点点鲜血,先于长刀而飞出,四溅在半空,还有几滴径直地溅落在理宗皇帝已经被吓的煞白的脸上。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刀锋即将划过皇上的咽喉之时,只听得祈雨殿外,蓦地传来一阵洪钟似的暴喝,阻了入魔的慕容冲一下,紧跟着一道华丽诡异的鞭影缠住了慕容冲持刀的右腕,不知那使鞭之人施了什么古怪手法,慕容冲面露痛苦神色,长刀脱手而出,插入柱中直末刀柄。最后又是一阵风声,理宗皇帝面前已经站着三位衣着光鲜的武林人士,为首之人白须白发,长袖抚过慕容冲前胸十三处大穴,又是一哼,单掌在后者脑门上轻拍一下,慕容冲登时毙命!”
“好!杀得好!”一桌子客人先一步叫好喝彩,紧跟着便又是一个满堂彩。
风云阁上,这说书的老头端坐着,左手醒木虚搁在桌面上,右手里握着一柄古色古香的折扇,随着声音的高低急缓忽张忽合。张开时,扇面上写着“铁嘴说古今”五个淋漓大字。若有那细心之人再仔细端详,便会发现,那五个大字的末端,有一行小小的落款和一方只属于当今天子的印记。
这毫不起眼的折扇,竟然是御赐之物!
老头评述的故事名叫“骨尺剑的传说”,讲的是本朝天子即位之初,大内侍卫统领慕容冲修道练功时走火入魔,在皇宫大开杀戒,最终却在异人手底伏诛的故事。这故事的内容并不光怪陆离,情节也不够跌宕起伏,但此时此刻讲起这个故事,却是别有深意。
老头又喝了口茶,他眯起眼睛把目光投向了窗外,宽阔整齐的街道繁华依旧,几处京城最有名的店铺还是人潮如织。只是人们昔时或欢喜或兴奋的神色,全被一层隐隐的忧伤所代替。但这却已比两天前街上空无一人的萧条场面强多了,老头握住醒木轻拍一下,继续说道:
“……救下理宗皇帝的这两男一女非比寻常,白须白发的老头全名卓龙,是关外十八国的第一高手,一身的绝学连中原武林盟主司空无敌都甘拜下风。老者身后的青年男女是他最出色的两名弟子,各得卓龙一二绝学,在新人辈出的天朝武林也无敌手。这三人今次来中原本是拜访中原武林盟主司空无敌,无意间在皇城遇到这等大事,卓龙侠义心肠,自是出手相救。后来问明真相,卓龙见那理宗皇帝虽然年幼,但这么快就能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心中大赞,对这孩子的喜爱便又多了几分。当下便送给理宗皇帝一件世间罕有的奇珍——骨尺剑,告诉他,只要他勤政爱民,做个万民敬仰的好皇帝,这柄剑就能够发挥神力,保他的万世基业。从此理宗皇帝将骨尺剑悬于床头,起床临睡时各看一眼,日日不忘卓龙忠告,果然成为一代明君——”
“啪!”老头最后拍向醒木,站起身子,合上扇子,再把椅子背后的一个灰乎乎的布袋斜背在肩上,转身下楼离去。他没办法再呆在这里接受众人的询问,为他那个漏洞百出的荒唐故事。
骨尺剑的传说,当他从当朝太师手中亲自接过这故事的文稿时,他也是第一次才知道这段皇家秘闻。当时他脸上的表情,是欣喜之中透着如释重负的,但当太师的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心中才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无情浇灭了。
“阿源,我们要给人们希望。即使我们明白在这生死关头活下去的机会很渺茫,我们也要给他们信心。”他们,自然指的是这千千万万的京城百姓。
下了风云阁,陈源快步疾走几步,闪进了一条污秽阴冷的小巷。巷中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惊奇地看着一个龙钟老者身手敏捷地闪进巷内,麻利的身手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
陈源利索地解下最外面套着的宽大棕袍,显出里外的短打劲装。他又撕开那张老者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俊俏不凡的青年面庞。而后把折扇、面具和长袍放在一起叠好,陈源顺手拿了,冲那几个看呆了的流浪汉狡黠一笑,转身又闪了出去。
陈源快步赶向太师府。太师府大门口已聚集了三四个和他一样扮相的人,他们见陈源来到,上前寒暄了几句便不再言语,仿佛都在等待着什么似的。不多时,东西处的两条大街处,又闪出两名白衣短打的男子,脸上之前等候的恰好是七人。陈源上前轻轻敲了敲太师府的大门,嘴里说了些什么,那门“吱呀”开启了一道小缝,七人之间相视一笑,鱼贯而入,而在门内早有太师府的总管徐浪将他们带去太师府的议事阁,在那里等着的,是当朝太师庞一凡和天朝大将军司徒亮。
但七人进了议事阁,才发现今日的阁中,除了太师与大将军之外,竟多了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此刻他正背手背对众人而立,凝视着挂在墙上的这幅京师防卫图。防卫图中东南西北四门原本全用绿色标识,因这几日叛军接连不断不眠不休的冲击,各个城门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损坏,如今的图上东门北门用黄色标识,而受冲击最重的南门和西门,被涂上了刺眼的红色。中年男子默然不语,虽然只是背对着众人,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却让陈源他们七人有了窒息一般的感觉。
陈源将目光投向庞一凡,寻求证实。
果然,庞一凡笑道:“你们几个,还不快参见当今圣上!”
七人一齐拜倒,高呼“万岁”。
中年男子将头转了,目光轻轻扫过伏地跪倒的七人,和煦一笑:“你们,都起来吧。”
陈源无意之间接触到那道目光,只觉得全身仿佛被春风拂过一般,说不出地快意和舒服。叛军围成已经是第三天了,百姓们一无所知毫不知情,陈源他们却清醒地明白形势的严峻。纵然各路的兵马正在想尽一切办法赶赴京师勤王,但诸侯王中距京师最近的韩王赶到也需至少再过三日,而以现在京城中的抵抗力量,绝对支持不了两天。如果两天之内事情没有一点转机,等待他们的会是一场无可避免的浩劫。尽管这几日在城内大讲“骨尺剑的传说”,一度甚至连自己也曾信以为真,但他的内心对未来还是充满了畏惧的。
可皇上的那道目光,亲切自然,没有经过任何的修饰,就让人感到亲切、赶到安全、感到温暖。
或许,这就是皇上之所以为皇上的不同之处吧。
“司徒将军,你来介绍一下战况吧。”中年男子沉默片刻,将目光投向了站在角落一直没有发话的司徒亮,“要据实说,不能骗朕。”
司徒亮目光闪烁,躬身回了一声“是”,而后大声道:“三天前从西北得胜凯旋的洛阳王突然起兵作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京城。包围伊始便开始放手攻城,猛攻三天。第一天京城有守军三万三千,第二天有守军两万一千,到了今天,只有九千多人了,而且还有近两千的伤员。”
战事开始后,陈源他们每日除了走街串巷的讲故事,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在城楼上协助守城,是以他也知晓叛军攻城的手段。你永远都不知道城外的那群疯子什么时候还会扛着梯子再冲过来,而他们前赴后继着,仿佛不怕死一样,让你从心底战栗。
因为知晓背后的事情,陈源对司徒亮给出的数字并不感到吃惊;倒是皇上,瞪大双眼表示自己的难以置信。
见此,庞一凡忙低声向皇上解释了缘由,他虽然是个文官,但在这等生死关头,也早就提着脑袋上了前线了。听了庞一凡的话,中年男子脸上难掩失望和悲戚的神色,想不到总数三万有余的禁卫军,竟都是这种不堪一击的货色。
“禁卫军驻守皇城,除了一年一度的祭祖大典和围场狩猎需要他们来维持秩序,其余的时间里,这可是个闲差。而洛阳王的军队这三年来一直在北方和匈奴厮杀,单以战斗力而论,洛阳王的北伐军是天朝所有军队中最强大的一支,不知胜过禁卫军多少倍了。”司徒亮看出了皇上的失望,他也叹了口气。北伐军凯旋而归,却是其谋反之时,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中年男子接着问道:“司徒将军,依京师现在的兵力,还能抵挡多久?”
司徒亮接连摇头:“一天也挡不了,如果按着叛军这两天的攻势来看。”
议事阁内突然变得异常地安静,安静地可以清楚地听到一根针掉在地面上的声音。陈源七人一言不发低下了头,陈源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司徒亮,后者的脸色、这几天第一次变得如此难看。
“自从年幼时被卓先生救下,朕就立誓做一个万民敬仰的好皇帝。如今朕励精图治四十年,虽不敢说国运昌盛,但国库中的钱粮还是足以应付灾荒的。这些年来朕杀******,整治吏治,虽不敢说天下******尽数伏诛,但也很少听到百姓被压榨的消息了。”中年男子一脸沉痛,“可为什么这样的朝政之下还换不回来国家的长治久安,换不回朕的万世基业?”
“皇上,事情还没有变得那么糟糕。”司徒亮忙道,“其实我们还有最后一条路可以走。”
“大将军,你的意思……”
“虽说诸侯各王最快赶来的也得三天,但眼下我们还有一支兵可以借,黑风山的绿林军!”
“黑风山是匪,他们怎可能帮朝廷?”庞一凡摇头。
但皇上认为可行,“黑风山是天朝的西面屏障,山上头领王伦听说是个重情重义的真汉子,而且这么些年他们并没有犯下什么烧杀抢掠的恶事,反而替朝廷把守好了那个西北第一关,抵挡了不知道多少次外奴的入侵。王伦也早该知道了京师被围的消息,我想他现在应该还在观望吧,只要我们的人能够冲破重围,对他晓之以情,我相信王伦一定会仗义相救!”
可是面对叛军铁桶一般的阵势,绵延了十几里的连营,讯息要怎么样才能够传得出去呢?陈源心里“咯噔”一下,他明白皇上今日来此的目的了。
中年男子的目光飘忽不定地几次游离之后,重新回到了陈源七人的身上,“你们可知道今天我来这里的目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在七人面前扬了扬,声音变得很低很沉,“这件事,我唯有托付给你们了!”
“是!”七人的身躯齐齐一震,便立刻跪倒在地,齐声领命。

入夜后,天色变得很不好,大朵大朵的黑云从天边飘来,遮住了原本皎洁如白玉盘的明月。闷热无比的城内开始狂风大作,吹得酒店客栈的招牌“咣当”直响,看来、暴风雨不久就要来了。
京师西门处,陈源七人一身黑色劲装,神色漠然的望着天,他们在等这一场雨!
“哒哒……”身后响起了如约的马蹄声,司徒亮从军中挑选了七匹最擅长奔袭的千里良驹,和七柄天下无双的利刃。
“壮士们!”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竟是皇上不顾辛苦地从宫中赶来为大伙儿壮行。七人的心头同时涌起一阵温暖,不约而同地、无言地拜了下去。
“来,大家一起干了这碗酒!就当朕为你们壮行了!”皇上侧过身子,有小太监托着一排酒碗上前,不多不少刚好八只。皇上先取一只,陈源他们依次取过,八人将酒碗举过头顶,各各相视一眼后仰脖一饮而尽。
“啪!”“啪!”“啪!”……
八人将各自的酒碗摔得粉碎,皇上再次环视七人,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在最初的微讶过后,七人也以笑相迎,这八人 的笑声,在西门静谧的 夜里,显得肆意而又张狂。
大笑过后,七人翻身上马。原来、雨不知何时已开始悄悄地下了。
方欲行时,皇上却拉住陈源,郑重其事地交给后者一柄长剑。陈源定睛细看,那剑通体墨色,剑柄、剑鞘朴实无华,只是一把相当不起眼的兵刃。闯关冲阵,靠的是一往无前的冲劲,一匹与主人心意相通的千里良驹,加上一杆锋利沉重的长枪或者大关刀,长剑这种步下兵刃此时反倒没了用武之地。陈源刚想婉拒皇上的好意,但他无意间瞥见了司徒亮惊骇异常的神色,略一犹豫,还是接住了长剑。他把长剑挂在得胜钩上,冲皇上抱了抱拳,便拨转马头向城外方向飞驰而去。其余六人紧随其后,空寂的夜里响起了急促但并不杂乱的马蹄声。
当马蹄声渐渐变得细不可闻,司徒亮才颤抖地问道:“皇……皇上,刚才……那柄剑……是……骨尺剑?”
中年男子抬头看天,继续着七人方才的动作,听到司徒亮的话时他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只是双眼之中又多出了一分决绝之色。
雨,越下越大了,方才还是像牛毛细针,随风轻摆的雨丝到此时变成了铺天盖地的豆大雨点,劈头盖脑地砸向大地。已经沸腾喧嚣连续三天的战场,终于得到了少有的片刻宁静时光。城里的百姓们珍惜,而城外一直坚持作战的士兵们更加珍惜,连续三天不眠不休的战斗耗尽了他们体内的能量,如今终于有一个机会可以自由地休息,他们恨不得站着蹲着也要马上睡着。
京师的西城门缓缓打开了,吊桥也被徐徐放下。
一切正如大将军所料的那样,对岸的敌营内漆黑一片,原本悬于帐外的明灯不知是被人取下还是已经被大雨浇灭,总之月黑风高夜,正是闯营良时。
越过吊桥极目远眺,只见前方是黑黝黝的用帐篷支起的如同山峦一般的敌营,绵延数里难以望到头。视界的尽头只有一条拇指般粗的黑线,不知那里还有多少眼前这样的刀剑林立,而平日极目可见的黑风山,此刻却被湮没在了风雨呼号中。
七人默默绑好了头巾,将事前准备好的药丸塞入口中。一旦被俘,就要立即将药丸嚼碎自尽——这趟闯营,从一开始就是死战!
风、更狂了,雨、更大了。狂风呼号着掠过,夹起的雨滴打在脸上隐隐作痛。
七人徐徐行着,待到距叛军营地只有五十步开外时,陈源猛地提缰绳,战马前蹄跃起长嘶。“杀啊!”他从马鞍下抽出长枪,锐不可当地冲向敌营,而身后六人也自然各擎兵刃紧紧相随。
下一刻,风雨淹没了他们的呼号,却无法浇灭他们心中已经腾起的熊熊烈焰!

皇上在司徒亮的陪同下登上了风云阁的顶层,早有下人将空闲已久的顶楼打扫一心,又添置了套新的桌椅,窗子开着,正对城西惨淡的夜景。远处的天际隐隐响起了雷声,翻滚的黑云被时断时续的闪电映得明暗相间。一片孤寂中,天上大朵的黑云都仿佛挂了铅块一样直直坠向地面,压得地面上的人喘不过起来。
“这天气呵……”中年男子无端感慨了句。他扫过一眼,见司徒亮还在自己身侧毕恭毕敬地站着,脸上顿时掠过一丝不快,“大将军,你坐我身边。”
司徒亮这才应了声,坐在了一旁,并未注意到中年男子双眼之中瞬间即逝的那一抹落寞。
两人无言地眺望着西方天际,各各想着心事,良久,中年男子忽问:“大将军,这会儿他们七个应该已经冲进敌营了吧。”
司徒亮默默点头,脸上的忧虑之色更加浓重。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问道:“皇上,你为何会将骨尺剑交给陈源?”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你想知道那剑背后的故事么?”
“愿闻其详。”

双方交兵以来,陈源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叛军的大营。只见一座挨着一座的帐篷,密密麻麻却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并不给人任何拥挤的感觉。营内一片死寂,劳累了三天的士兵们早已枕着风雨声入眠,此刻说不定正梦回故土与家人团聚。
没有巡逻兵,天助我也!
陈源心头狂喜,战马急冲几步后高高跃起,翻过了一人多高的障碍,冲进了营内。叛军营内地方虽不宽敞,但四通八达的道路依然将营地分割得整整齐齐。七人不敢多耽搁,粗粗辨别了一下方向,便直朝西一路绝尘而去。七马并骑,四蹄齐飞,泥水飞溅,声势骇人。但在这夺天地造化的狂风骤雨面前,终究显得势弱了些,也正是因此,这在平日里气势雄浑的七马齐驱才未能惊醒敌军将士们的深梦。
冲进营内,每一分一秒的宁静都变得异常珍贵。七人聚气凝神,一言不发,飞速却有序地狂奔着。
下午时分的准备工夫,陈源他们已从司徒亮口中,得知了叛军的兵力部署。京城南面临水,西面环山,而东北方则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是以此次叛军的主要兵力,几乎全部集结在东北的正面战场。而东西两面虽说是叛军兵力的薄弱之处,也只是相对正面强攻的兵力而言,和城内守军的力量相比还是明显占上风的,尤其是正西的兵力。
这几日的攻城中西门的压力并不算大,那是因为有着黑风山的存在,洛阳王想要速战速决,就必须要不计代价。但他另一方面却担心黑风山的王伦会待他人困马乏之际猛咬一口,坐收渔人之利。于是他部署西线兵力时并不仅仅针对京城,同时针对着黑风山。因此西门处的叛军,虽然数量不是最多,但它营地的纵深,绝对是四门里最长的。
七人眨眼间穿过了十几顶帐篷,刚由小路窜上大路,远远便瞧见前方三名兵丁披着蓑衣提着用油纸包起的灯笼,正围坐在一起只打呵欠。兵丁们听到了身后的响动齐齐后看,那七匹良驹已如闪电一般地到了近前,首当其冲的,正是陈源。
陈源握紧长枪,枪尖向前,人借马势,马借人威,一个突刺挑死了最前的一个士兵。枪尖自肋下穿过,透体而出。而几乎与此同时,剩下两名兵丁的头颅被两把几乎一模一样的大关刀横着斩飞。陈源七人年岁不大,却都是久赴沙场的老将,只一个照面,几乎没有说话的工夫,三个人的性命就此终结。陈源单膀较力,将挂在枪尖上的尸体甩了出去,余血顺着枪尖的两道放血槽淌走,经大雨冲刷后,又是寒气森森,光可照人。
雨不仅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数不清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向大地。黑压压的天空突然被撕开一条大沟,数亿万条光从那沟里狂泻而下。那猛烈的光曝亮了整座叛军的营地,透明了、锐利了所有的线条,也彻底盖住了马蹄声响。
转上大路的七人,每隔十余只帐篷就能看到一个有人把守的十字路口,不管多么厉害的雨都无法浇灭那一盏盏孤灯,也在漆黑的 夜里为陈源指明了方向。狂奔了有三四里地,不知道杀掉了多少三三两两的哨兵,那时候陈源的枪尖总是第一个递出去,再抖手上翻,鸭蹼样的枪尖从对手的软甲处扎进,透体而出。
他掂了掂手中的枪,不轻不重,正好合用。等回去以后一定要请求司徒将军把这枪送给自己,陈源的思绪有些飘了,他觉得今晚的运起真不是一般的好,再有这么会儿的工夫,就能冲到黑风山了吧。
一声尖锐的哨声适时地在夜空中尖锐地响起,将陈源的思绪猛地拉回。
这声哨响比起方才那道闪电来说声势不知道小了多少,但锐啸之后,每个人的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沉重起来。漫天呼啸着的数不尽的风声雨声,响彻大地的马蹄撞击声下,竟意外地多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这时黑暗中无数兵丁起身的声音。
开始闯营到这里,应该已经冲了快一半的路程了吧。陈源头皮一阵发麻,他明白,接下来走的每一步,都需要用鲜血铺就。
“拼了!”陈源冷冷地说道,对着自己,也对着身后的六人。这冰冷的声音中,藏着三分的无奈,更有七分的决绝。

“皇上,那骨尺剑……”风云阁上,久坐的两人依然不动,中年男子凝视远方的那双眼睛一刻也没有偏转过。司徒亮终于挨不过好奇心的折磨,开口问道。
中年男子并未回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笑,凝视已久的那双眼终于收了回来,停在了司徒亮身前。“我年幼时被高人所救,这件事在宫里,很少有人知道。”中年男子淡淡开口,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只有两人的空旷大厅内,格外地响亮,“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见证当年那件事的人,全都死在了骨尺剑下。骨尺剑……它真是一柄魔剑。”
司徒亮哑然,他入朝为官这么些年,第一次听到皇上自称“我”而非“朕”,就因着这小小称呼的改变,他发觉,自己和皇上之间那道不可忽视的鸿沟,在这间风雨中的阁楼内,悄无声息地被填平了。
此刻两人对坐着,就好像多年老友一般。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当年的宫廷惨案,比之江湖所传还要可怕?”司徒亮不安问道,“江湖上每隔几十年就会流传出一柄魔剑,杀人无数,染尽鲜血。像一百五十年前现身江湖的换日剑,八十年前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饮血剑,每一柄魔剑的出世与成名,都沾染了数不尽的豪杰之血。但这些魔剑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它们的主人都是恶贯满盈的魔头,卓龙老先生是江湖中极有声望的大侠,他手中的剑怎么会是魔剑!”
“司徒,你错了!”中年男子迟疑片刻,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他伸出了右手,细细端详着,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个令他记一辈子的惊魂之夜。这一刻,天地间的风雨不再,血色的月光又开始重新笼罩大地,那个手提长刀的人面野兽,在天地之间肆意地嘶吼。中年男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缓缓问道:“司徒,你久居江湖,可曾知道这世间有一种剑法,叫做无想无念之剑?”
“无想无念之剑?”司徒亮咀嚼着这几个字,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对!无想无念之剑!”

“啊!”
一声惨呼响起,有一人命丧陈源枪下。两匹战马交错间,陈源侧头避开了飞来的流星锤,枪藏腋下,顺势而击,长枪顿时犹如箭矢一般直穿对手心口。枪势不绝,枪杆被陈源反手一拍,整条枪都穿胸而过;马威仍在,四蹄齐飞载着陈源飞速避过第二锤。陈源闪至敌将身后,右手重新握住了那沾满鲜血的枪身。
一击之力,悍勇如斯!
叛军震慑于陈源一往无前的气概,一时之间竟是全都愣了。等陈源像是一只猛虎扑到他们近前,他们才恍然发觉,再想举枪格挡之际,已经又有三人被陈源穿胸裂喉。
但叛军还是越聚越多了。
此刻虽然还是大雨滂沱,叛军营内星星点点的火光还是迅速汇集到了一起,从空中俯瞰就宛如一条条雨中的火龙,张牙舞爪地扑向陈源他们的所在。黑暗中传来几声呼喝,简短而有力,令已有些慌乱的兵丁迅速平静了下来,并快速地集结成小组三三两两围攻过来。陈源白日在城头上守成时听到过这个声音,他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洛阳王手下第一勇将,同时也是天朝第一悍将、孟魂。
奋力杀掉重新围上来的一股敌人,七人明白再这样战下去只有死路一条。陈源看了看前方,更多的火光向这里聚来,他费力咽了口吐沫,觉得手中的枪此时如此沉重。
再不当机立断,便要受制于人,甚至命丧敌手。已经从突如其来的打击中清醒过来的叛军,以他们训练有素的身手,一层层地阻击着陈源七人 的前进。与初入敌营那势如破竹的推进速度形成鲜明的对比,此刻七人的脚步,已经不知道慢了多少。苦战良久,终于冲到中营附近,距黑风山的守军,仍有六七里。陈源摸了摸怀里的信,这并不是一封信,而是一道平安符,一道可以保京城千千万万百姓平安的平安符。想到临行前皇上的重托,和他看向自己炽热而充满期待的眼神,拼了!陈源在心中再次吼道。
又冲过一个十字关卡,又打散一群冲过来的士兵,七人猛地各自拨转马头,战马昂首长嘶,箭步飞跃,载着各自的主人消失在了敌营的黑暗处。西北西南的黑暗中顿时响起了数声惨呼,又立时被风雨声湮没了。
几道闪电斜斜地划过天幕,映出了黑暗尽头那个黑盔黑甲的年轻武将。武将的面容隐在了厚重的盔甲中,只露着一对闪亮的眸子,犹如毒蛇的信一般阴冷森寒,让每一个和它接触的人不寒而栗。
“听我号令!中营士兵点燃火把,以五个为一组聚集一起,向中营王旗移动!后营士兵原地不动,坚守住通往黑风山的路,死了多少兄弟都不要管,把黑风山东路彻底封死!”
武将呼喝,由于用上了内劲的缘故,声音在风声的呼号中也显得特别的清楚,而且传得很远,中后营的士兵们全都听到了。
“是!”几乎所有的士兵一致高呼。先前有所抱怨,洛阳王将北伐军精锐、甚至手下第一名将孟魂全数从攻城前线调至西线的士兵们,此时方才明白了洛阳王的深谋远虑。皇城内的禁卫军养尊处优,却绝非酒囊饭袋之徒,一旦到了生死的关头,他们会爆发出多大的力量谁也不得而知。经过这几日接连不断的攻城,城头上留下了守军一具具 的尸体,叛军营内对禁卫军的评价普遍不怎么样,没想到白天刚过,夜幕来袭,这七名城中勇士就给了北伐军中最精锐的力量雷霆一击。
陈源在黑暗中独自飞奔着,耳边沉闷的喘息声和尖锐的惨呼声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他不知这里面是不是也夹杂着自己同伴的声音。
风雨如晦,蒙住了他的双眼。

“江湖上最早流传无想无念之剑这个说法,还是在百年之前……”打开了记忆的阀门,各种离奇的画面纷至沓来,司徒亮的声音里,出现了难得的兴奋,“那是在西南边陲的一个名叫紫云的小国里,本来这种如世外桃源一般的闲逸小国,一般的江湖中人对它没有丝毫的兴趣。却因着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使得中原各大派的精英们齐聚紫云国王室。”
“什么事?是不是那场直接导致紫云灭国的屠杀?”中年男子凝声问道。
司徒亮点了点头,言语中有了几分飘忽之感:“紫云皇室上下共三百二十一人,一夜之间尽数毙命。中原武林六大派掌门应紫云护国法师大悲禅师所邀而赴皇室调查死因,在排除了下毒、兵变和暗杀这几个最可能的因素之后,六位掌门得出了一个最不可能的结论,造成这一惨案发生的,竟然只是一个人、和一把最普通不过的长剑。”
“我也听说过这场屠杀,这就是无想无念之剑在江湖上的首次现身么?”中年男子颔首发问,他的额头上已微微隆起了两道青筋,在汗水的浸渍下格外显眼,“听说这种剑法必须由心智至纯之人修习,才能够发挥最大的威力,甚至达到万仞空明、割裂虚空的境界。”
“不错。”司徒亮点头,“紫云王国惨案的始作俑者恒天国王,就是让自己的皇弟自小就修炼这种伤人害己的剑法,不但因此灭了紫云一国,也使自己的皇弟死在了六大派掌门的合力围攻之下。但那一仗,凶手虽然身死,无想无念之剑的秘密却也永绝江湖。”
“司……司徒,你知道么,无想无念之剑的秘密一直存在于江湖上,它从未消失过片刻。”
“皇上!”司徒亮忽地心有所感,“四十年前……那个夜晚……”
“那夜里,我见识到了世间最残暴的魔王,也见识到了世间最可怕的剑法。”中年男子淡淡说道,双眸在这阴冷的夜里闪着异于平常的光芒,“骨尺剑,就是那把可以割裂虚空的无想无念之剑!”

雨小了。
当陈源感到风吹到脸上带来的那种异于雨丝的凉意,他方才恍然意识到:这场雨,已确实小了。伴随着这逐渐减小的风声雨声的,是先前不绝于耳的惨呼声与打斗声。事实上,自他刚才挑死了附近的最后一名敌人后,便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听到过任何杂音了。在这令人心悸的寂静之下,漫天的风雨也柔顺了许多,只有“哒哒,哒哒”的马蹄声响,在宁静的黑夜里异常刺耳。
远处响起了轻声的脚步声,很像一大群人快速聚集的声音,而且听方向,竟然都是朝着后营移动的。而后营则是封锁黑风山的先锋,叛军做出这种举动,那自己的伙伴、一定是凶多吉少了。陈源心头一震,不由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退无可退,不如放手一搏。陈源深吸口气,缰绳提气,双脚一夹马肚子,战马吃力不住,一声长嘶,然后四蹄暴踹,竟凌空越过了横在前方的帐篷。

“其实四十年前的事,远比后来在江湖上流传的要可怕得多。”中年男子道,他不再有任何的迟疑,“大内侍卫首领慕容冲,他的一身功夫在走火入魔之后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那时皇宫内,根本没有人是他的敌手,从皇城西南角的侍卫府,到东北角的祈雨殿,皇城内的三千禁卫军设置了七道防线,还是被他冲得七零八落。慕容冲已经完全被鲜血蒙蔽了心智,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杀人,杀人!”
“后来卓先生不是来了么?以他天下第一的身手,没有道理收拾不了入魔之后的慕容冲。”这时司徒亮的脖子里也渗出了汗珠,四十年前皇宫的那场杀戮是江湖上一个永远的悬案,人们无法清楚地知道当夜情形的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在那场杀伐之下,除了年幼的皇帝之外,竟无一人生还。不论是妃嫔宫娥,还是侍卫太监,甚至那三千禁卫军将士,也尽数倒在了血泊中。皇朝建立两百余年,这是从未有过的惨案。
司徒亮“啊哦”了一声,猛然醒悟。
在自己年轻气盛接手这件大案的时候他就曾有过怀疑,慕容冲修炼忘情刀法入魔,可即便是如此,以他的功力也不足以几乎在瞬间就杀光皇宫里所有的活人。这个问题困扰了司徒亮四十年,如今皇上旧事重提他才恍然明白。魔刀固然可怕,血剑却是所有人的噩梦。
中年男子接着说道:“慕容冲与卓先生对拆了一千多招后,仍然是勇猛无比,可卓先生这边却已经渐渐不支了。慕容冲身为大内侍卫长,一身的功夫自是不消多说,入魔之后的他更是功力大增,换句话说他是天下第一也不为过。卓先生的两名弟子见状不妙过来帮忙,慕容冲当时当真了得,一人独斗三大高手一点也不落下风,反而越战越勇,还趁机砍伤了卓先生的大弟子。”
在四十年前的中原武林中,卓龙是神一般的人物,凡是能够在他手底下走过一百招的,便足以成为江湖一流的高手。而慕容冲竟可以把卓龙师徒逼到如此地步,只是想想当时的情况,便能觉得心里热血沸腾。
“后来怎样?”司徒亮又忍不住问道。
“后来,呵呵……”中年男子忽地苦笑一声,“卓先生三人用掌风合力将慕容冲逼退十步,他立刻抱起我,以自己生平最快的 速度冲出了祈雨殿。冲出殿门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一道白光闪过,依稀像是一柄剑的影子。我还没看清,自己的双眼已经被一块黑布蒙住,同时耳边响起了呼呼的风声,等我眼前再次出现亮光,我发现自己、竟然是置身在大殿的屋檐之上。而我的面前,多了一个身穿红衣的人……”
“我当时记得很清楚,卓先生穿的是灰布长袍,他的两名弟子都是一身洁白短打,至于慕容冲他穿的则是深蓝色的侍卫制服,在场的所有人中根本没有一个穿红色衣服的。我在看到他的脸时,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寒意,那穿红衣服的人,就是刚才已经受伤的卓先生的大弟子。这一下我全明白了,原来,他的白衣已尽数被鲜血染红,才会被我误认为是红衣……”
“这就是那场皇宫血案的真相,凶手不是慕容冲而是卓先生的大弟子?”司徒亮小心翼翼问道。
“从平地跃上祈雨殿的屋檐,对于江湖高手而言,不过是片刻的工夫。同样,若非我亲身经历过,我根本不会相信有人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杀掉整座皇宫里的人。”中年男子双目微闭,眉头皱了起来,“当年红衣人手中拿着的那把剑,就是骨尺剑……”

战马嘹亮的嘶鸣声在宁静的夜空中听起来格外刺耳,陈源当然知道这样大张旗鼓地奔袭一定会像磁石一样吸引无数敌人的注意,此时此刻的他也别无选择。也许今晚的结果注定会战死,但他坦然接受,至少能让叛军们见识到京师军民的这一腔热血。
陈源跃上大路,继续前行。漆黑一片的敌营内静悄悄,让他有一种莫名的恐慌,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被叛军团团围住。陈源无暇去想更多,狂奔之际的他听到前方地面传来一声脆响。
绊马索!他条件反射般地猛提缰绳,策马越过。还未等他落地,又是三声响动,前方不远处的夜色中闪过三道妖异的白光,将陈源的去路封死。
人在半空、孤立无援的陈源心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马是不能丢的,在敌营突围没有马的帮助是办不到的。落地的陈源并未弃马,而是单手握枪,枪尖下压,要借着黑暗中微弱的反光去割断绊马索。“当”地传来一阵金石交击之声,原来这小小的绊马索,竟然是由细韧的钢丝制成。不过陈源的宝枪也非泛泛,斩断那么细的钢丝对它而言自非难事。三道绊马索的位置高低各不相同,间距也疏密有致,陈源艺高人胆大,一路长枪挥舞,将三道钢丝接连割断。
在战场上,绊马索一般起到一个牵制的作用,尤其在漆黑的夜里,可以令敌方疑神疑鬼,不敢再放肆狂奔,为我方的增援赢得时间。同北伐军那些骁勇的战士一样,陈源也是久历沙场了,自然知道眼下之局的应对之策。在割断第三条钢丝后,陈源右手撤回,枪杆重重击打马臀,战马吃痛,发力狂奔。
将起未起,就在这动作开始之时,陈源的耳畔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响,激地他心头一凉,暗叫一声“不好”!

“当一个人完全专注于某件事,他的心智就会变得绝对的专一、绝对的沉静、绝对的空明——这就是无想无念之剑的秘密。”中年男子看着司徒亮,一字一字说道,“而骨尺剑的作用,仅仅是将你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杀人之上。怎么样司徒,和你想的是不是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司徒亮老实地点头,“听起来有些太……太……”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才好。
“太简单了是不是?”
“嗯……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中年男子忽地笑了,“当年卓先生赠剑时只是淡淡说此剑可以助我守护社稷,并未再多留只言片语就飘然而去。而我、花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才揭开了它神秘的面具。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至纯的人才能够拥有最强大的力量。”中年男子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令天地变色的风雨雷电此时都不再存在,而先前曾隐在天地之声下的喊杀之音,微不可觉,不知何时开始,又不知何时已消失。
司徒亮突然站起,欲言又止。从皇上那双淡定的眸子里他隐约看到了什么,但不敢去猜测。心思至纯之人,换言之,又何尝不是那些偏执到底的人?
信念的力量,真的是无穷的么?司徒亮凝视夜空,轻轻问自己。
窗外的夜,依旧是静谧的,幽暗的,甚至阴冷的,让人不免有种怀疑:这片刻的宁静过后,会不会是一场更大的暴风雨?

马腹下腾起一片土雾,原本平整的地面立时便出现了一条狭窄悠长的深沟,又一道钢丝腾空而起,要绊住的却是马的后蹄。此时战马前蹄跃起,后蹄完全失掉了防护,陈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战马发出一声哀鸣的长嘶后痛苦倒地。他俯身查看战马伤势,不知道那道钢丝中添加了什么材料,竟锐利如此,将马的后腿刮掉鲜血淋漓的一大块肉,露出了森森的腿骨。还未等他看完,便听到一阵尖锐的风声,从前方黑暗处射来一支利箭,不偏不倚地钉向自己的咽喉。
陈源见多识广,光听风声就已知道这是宝弓宝箭,便不敢怠慢,连忙侧头,堪堪避过。刚要喘气,只听得远处风声大作,片刻之间自己身边就开始下起雨来。
一阵箭雨。
箭都是粗杆壮羽挂倒刺的狼牙箭,陈源识得这东西的厉害,一杆长枪轮圆了,风车般地拨打箭矢。这样下去绝对不是个办法,拨打箭雨的同时他也在苦思脱身的良策,此时最好的脱身手法便是弃马乘天黑混入叛军营内,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枪是无论如何都要带的,但一旦贴身肉搏起来,这种长兵器反而会是负担。还有一把剑,临行前皇上相赠的长剑虽然普通了些,应付如今的局面却是恰到好处。
只是,剑呢?
出征的时候陈源把它挂在了得胜钩上,一路奔袭过来也未见它曾掉落过,如果剑是随着战马一齐倒下的,它应该还是挂在得胜钩上。可如今钩子尚在,剑却消失不见了。它,到底去了哪里?
专心拨打箭羽的陈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一分神,流畅的动作忽地出现了一丝呆滞,便是这一丝的呆滞,使得黑暗中又一次狂风大作,一支与第一次来袭时一模一样的箭矢瞬间便击穿了陈源的防御。箭杆穿过了大腿,箭头深深地钉入了泥土中。
“啊!”陈源惨叫一声,整条右腿犹如深陷泥潭,再动不得分毫。
而这时如同下雨一般的箭矢攻势也戛然而止了,长路两侧的灯盏一齐亮了起来,向前向后一直延伸到了黑暗的尽头。路旁的帐篷后,有藏在盔甲下的粗重的喘息声,纷乱凌杂,不知到底有多少兵马。陈源有种被人戏耍了的感觉,他一双怒目直视着道路尽头那个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模糊身影,没有、也无法做到丝毫的让步。
“哒哒,哒哒……”
黑影动了,催马向前,和陈源他们闯营时的动作分毫不差。陈源还未反应过来,黑甲骑士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到了他的身前,交错而过的刹那,一道凄厉的白光划过,陈源的左臂带着尚还温热的鲜血离开了他的躯体。陈源牙关紧咬,甚至牙龈被咬出了鲜血,但他还是忍住了,没有再呻吟半声。他费力扭转头颅,看到那黑甲骑士向后跑出不远便掉转了马头,这一次他看清了,断自己左臂的,是一把寒光四射的大刀,此时刀尖下垂,还在兀自滴着鲜血。
陈源伸出舌头,添干了被血浸湿的嘴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黑甲骑士笑了起来,虽然相隔尚远而且骑士的面容完全隐藏在了头盔中,但陈源就是有一种感觉,他在嘲笑自己。骑士缓缓除下头盔,果然露出一张寒意十足又带着冷笑的阴冷面庞,英俊的脸孔在阴霾的眸子和无边黑夜的映衬下有一些狰狞。
“希望你能记住杀你的人的模样。”骑士冷冷开口,伴随着他的话语的,是又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但是这次走得很慢,他要完全享受这杀人的乐趣。
就这样、完了么?
凉风抚过脸颊时,陈源感到了丝丝凉意,透骨入髓。自己的 伙伴也是这样一个个死在骑士的刀下的么?陈源不由想到。可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呢?此时此刻的陈源、他自己不也是对手砧板上一块将要被切的肥肉么。陈源苦笑一声,闭上了双眼。
黑甲骑士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他轻蔑一笑,仍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自古以来,只有执着、坚定、有信念的人,才是担当大事的人。”中年男子再度开口,“我相信陈源不会让我失望。”
事到如今,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将前后的因果串在一起,司徒亮也读懂了皇上的意图。打一开始,皇帝的赌注就没有押在城西敌营和黑风山的绿林军身上,而是全部压在了陈源和那把骨尺剑上。夜闯敌营的结果他也许早就预料到了,皇上唯一的意图,就是以陈源坚韧的性格和坚定的信念来做饵,是骨尺剑激发他体内所有的潜力。
如果果真如皇上所言,那么结果必定会是血流十里,伏尸满地。
想到可能出现的结果,司徒亮不禁打了个冷战。他感觉身上传来一丝异样,忙回头看去,是皇上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司徒。我们走吧。”

陈源右手无意间,又碰到了怀中的那封书信,他全身一颤,睁开了眼睛。
我怎么能够退缩呢?京城内,还有那么多人在翘首企盼,等待我搬救兵回来,带来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我如何能够辜负了他们的期望。陈源挺直了腰杆,今夜,哪怕战死,绝不低头!
骑士见陈源再度仰起头来,有些讶然。片刻的惊奇过后他陡然加速,战马高高跃起,长刀舞起的光影将陈源完全笼罩。跃起的那一刻,两人都听到了一种很奇特的声音,有些像“咯咯”,也有些像“咕噜”,像极了人喝水的声音,但两人都没有在意。
下一刻,一道强烈到刺眼的白光将两人完全吞没了。
藏在帐篷后面的、本来预计要看骑士精彩的表演的士兵们,眼睁睁地看着孟魂连人带马带盔甲地被白光绞成了万千碎片。他们还不知道,这已经是这个世界留给他们的最后一幅景象了。

京城内通向皇宫的玄武大道,也是京城最繁华的道路,在夜深时也和其他不起眼 的小街道一样清冷幽静。此时路上却有两人自南向北缓缓走来,先头那人脚步沉重,梆梆有声,像是什么心愿已了,给人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而后面那人的脚步虽然同样沉重,可沉重里,却含着一种隐隐的忧虑。
到了皇宫门口,早有在那里等候多时的侍卫太监们将皇上簇拥其中。中年男子回头,对身后的司徒亮摆手,笑道:“大将军,赶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早朝呢。”
司徒亮叩谢。随着宫门口悠悠地关闭,他和皇上之间的那道鸿沟,再次出现。方才在风云阁上那场如老友倾诉衷肠一般的对话,现在回想起来却是多么像是个美丽又飘渺的梦境。司徒亮转身,恰有一颗流星划过这雨后明朗的夜幕,不知为何,他忽地有种想哭的冲动。
信念的力量确实是无穷的,如果换个位置,自己是皇上,也会这么做吧。

黑风山望月台上,王伦看完那封陈源以为关系着全城百姓命运的信后,陷入了沉思。
“信念的力量虽然是无穷的,可是……”王伦喃喃自语,轻声问道,“当一个人的心智彻底被鲜血蒙蔽后,他还会保持着自己最初的信念么?”
一个头戴红巾的手下从前厅一路小跑来到了这里,行礼之后小声说道,“寨主,照您的吩咐,茶里下了砒霜。那小子根本没有察觉,这会儿已经毒发身亡了。”
“是么?”听到下属的回报,王伦淡淡道,“将他火花,明天一早将他的骨灰送回京城,就说这位勇士骁勇善战,奋力杀出敌营,但是赶到黑风山时,已伤重不治。”
“是。”手下恭敬答道,接着又有些疑惑地问道,“那……寨主,我们不发兵救京师了?”
“不用了,”王伦深吸一口气,长叹道,“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完》》》》

树乾书 2008-8-10 10:50

好长啊    :funk:

还情楼主 2008-8-11 08:57

侠友的作品,构思很好,开局引人,情节奇特。在作品里要保持内容松弛有度,文笔明快,能一句话说明白的,避免两句。后半部分的情景很精彩,还可以再润色,进一步的突出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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