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 2008-8-12 15:18
此情可待
池上春归何处,
满目落花飞絮。
孤馆悄无人,
梦断月堤归路。
无绪、无绪,
帘外五更风雨。
飞絮落尽的时令,秋风薄寒,古堤水深,再不见双剪燕回、娇莺恰啼,依风扬起的柳枝亦已轻减不少。季节本是心中的年轮,一圈一圈锁住凝眉的灵魂。
身披朝霞的古槐静处江南繁华,轻舟抵岸,乘客络绎,莫不拂袖长叹,掸落满身风尘。楼宇高台依旧,只是故人一去音容远,春去秋至人未见。
三五朵黄花跌下,与纸伞一撞,骨碌滚上一周,纷扬散开,迎风飘零,恰恰映衬伞面彩绘,竟于深秋凋零中透出几分盎然春意。纸伞遮颜,只露出白皙的下颌,尖尖的,很是好看。伞柄雕花,握在白玉般的纤手之中,不难想象,手的主人该是怎样的秀美古雅。
如此雅致水乡、痴心美人,漂泊天涯的游子也该回来了吧。持伞默待的女子便如春岸林立的绿柳,为幽深的秋平添一抹古色。
当此景,唯有喝酒,窖藏十八年的女儿红方可劝云且住、屈指艳阳。只可惜杯中无酒,但剩清茶一盏而已,孔老二暗自叹了一声。
“孔老二,发什么愣呢?”来人话音未落,手已勾上孔老二的肩膀,循着目光追去,便看见觅渡河对岸的女子,汉子嘿笑,“好小子,才来不到几天就瞧上小娘子啦?”
孔老二尴尬地抽出肩膀,摆手道:“哪有的事!傅老哥又拿我开心了。”
“喜欢个娘们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傅姓汉子用手重重地拍了拍孔老二的背,顺手又勾住他的肩膀,续道“不过,老哥好心提醒你一句,这个你还是甭想了。”
“为什么?”话一出口,孔老二也知道漏嘴了,脸腾地通红。
汉子眨眨眼,凑近孔老二,不怀好意地指指女子,又点了点他的脑袋,摆摆手,笑道:“她脑子不好,陷下去你难不成一辈子照顾个傻子?”
孔老二连忙点头称是:“老哥今天喝什么?小弟请客。”
“最近酒喝得老子舌头都大了,来点淡的冲冲味。咱兄弟也好聊聊。”汉子大摇大摆地插脚坐上一张空桌,神气十足道。
“西湖龙井可对大哥口味?”
汉子一摆手,也不作答。
孔老二赶紧奔走取水沏茶,片刻功夫,一壶馥香浓郁的雨前龙井摆上桌台。
这时,茶轩已多了许多宾客。孔老二放下茶水即去招呼其他客人,傅姓汉子也不阻拦。孔老二心里明白,他来是想蹭几杯茶水,说是聊聊不过场面话而已。
茶轩虽雅,孔老二却是个老实人,加上初来乍到,价格公道,以至公道到除了五等极品茶收取些许成本外,其余分文不取。镇上闲客、三教九流,往来无事便喜欢到茶轩里坐坐、东拉西扯。
日上正午,茶轩进来两名说书先生,一高一矮,他们已经接连来了几天,见碰上喝茶不要钱、听客又多的宝地,即刻自个自地安了营。
这两人倒也有些本事,说得都是些江湖趣闻,刀光剑影、打马纵歌的豪举,加之座中茶客多有江湖中人,一边说得有趣,一边听得兴起。
但见两人进轩,茶客顿时来了精神,吆喝着他们入座讲事。
“高子,今天说什么?”矮的那个问道。
高子眼珠一转,忽而叹息:“矮子,剑道一术实乃天才的武道。剑法练到极处,逸洒如仙的本已少之又少,奈何天妒英才,似那神仙般的人物却早早夭折啊……”
“高子,你说的莫不是‘锐气狂少,人间谪仙’的,”矮子挤眉猜测,顿了顿才小声道,“祁梦饮。”
“中!”高子陡然扬声,“正是祁梦饮祁少侠!”
席间宾客听言无不动容,相顾无言,脸上写满不信。
矮子嘿嘿一笑,不以为然:“高子,你别蒙我。祁少侠明明活得好好的,你又怎么说他……说他死了呢?”
高子却问:“你怎么笃定他未死?”
矮子想了想,答道:“五年前华山论剑,祁少侠一剑斩断宋……”矮子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宋魔的飞瀑剑,拿下华山剑仙的称号,便从此隐于江湖,天下谁人不知?便是……”
“便是五神教教主亦赞其:锐气狂少,人间谪仙,对吗?”
矮子不服气:“正是,你为何说他已死?”
“五年前五神教气焰盛极一时,但只一年间二王、三将、五使,十去其五,为何?”高子仰首笑问。
“这……”矮子愣住。
“都被祁梦饮杀了。”高子淡淡道。
茶轩顿时一片寂静,连掉一根针都听得清。茶客或抿紧嘴唇,或握紧茶杯低头不语。
五年前,魔教如日中天,不想五大主力却于五日俱毙,一日一人,自此正邪两道势同水火、一触即发,先败飞剑宋长梧,再力挫魔教,令其从此一蹶不振,如此种种只为一人——祁梦饮。
当年的祁梦饮是个飞脱狂放的少年,眉眼锐气,策马长剑,横扫江湖,锐不可当。就像一把锋利的剑,一出鞘便见血。无论魔教,就算正道好手,折于他手的亦不在少数,只因他对魔教的打击甚大,正道中人便把他纳入旗下。只是这般锐气的利剑岂是池中之物?
高子浅呷一口茶,续道:“雁荡宋家虽处江湖、声望甚高,但因贯承祖训,后继的长子、次子都弃武从商,唯遗三子宋长梧行走江湖。他与祁梦饮年岁相仿,但出道远早。在祁少侠还落落无名的时候,他已经是后起俊秀中的佼佼者,后来祁少侠闯出名号,他更已是名震江湖的大侠。武功之高,连少林武当方丈掌门也要敬上三分。”
高子边说边品茶,一旁听的矮子却已不耐,白眼一翻,截道:“明明在说祁少侠,你尽扯宋魔作甚?”此人性子忒急,说着竟敲起桌子,“高子,老子最讨厌你这温温吞吞的性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高子放下茶盏,不满地瞪了矮子一眼,仍是不温不火:“你道宋长梧为何与祁梦饮华山论剑?”
“为何?”矮子顺口便问,脑子都不肯多动一下。
座下听客立时竖起耳朵,各自动着心思。
高子不答,却是有意吊众人胃口,眼神缓缓扫过茶轩。
口品龙井的傅姓汉子迎上高子的目光,嘿然一笑,道:“自古比武斗狠不是为名便是为利。华山论剑,哼!说得跟朵花似的,却也高不到哪去。”
高子轻轻放落茶盏,一揖,笑道:“夺虎刀傅虬傅大侠,久仰!”
高子一语道破身份倒把汉子惊了个遍,汉子收腿端坐,抱拳回道:“不敢,在下正是傅虬,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他夺虎刀傅虬傅大侠叫得响亮,却至多不过江湖一个三流角色,说出来都没几个人晓得,竟在一家小小的茶轩被人一眼识破,这高子绝非常人。
那高子只是淡淡笑笑,谦道:“小生只是无名小辈一个,贱民实不足大侠挂齿。”继而对众人正色道,“不错,华山论剑也是打架斗狠的一种,不是为名便是为利。只不过,它所为之名是正道之名,所为之利是天下之利。”
矮子“噗嗤”笑道:“高子,你又摆玄虚了。谁不知道,当年的华山论剑是祁梦饮少侠提出的,要堂堂正正地与宋魔一较高下。”说着不屑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傅虬,意指傅虬没见识。
诸人听得矮子一言,方才想起那一战确是祁梦饮挑起,纷纷附和。傅虬对那一战所知甚少,见得旁人均附和矮子,竟被矮子瞟得心虚不安,脸如火烧。
高子待附和声平息才缓缓道:“诸位如此想却都把魔教瞧小了,更把正道瞧小了。”
话音未落,茶轩已经哗然一片,各种质疑纷至沓来。
高子似乎天生一副好脾气,左手持杯,右手揭盖,微微吹气,不紧不慢道:“高某既敢这么说,自然就有高某的道理。诸位试想,祁少侠名动江湖、武功卓群,可曾真正拜入何人门下?”
“没有。”矮子皱眉摇头,也觉诧异。
“既不归任何一派,又怎能说是正道中人?”高子笑了,笑得犀利无比,“江湖是个讲门第的地方,便是你武功再高,也终究逃不出这个圈圈。有个如武当少林般武林泰斗的靠山,即便你手无缚鸡之力,只要喊出这个名号,便没人敢动你。相反无背无景的人,只凭一剑闯荡江湖,四处挑战立威、打响名号,就好比莽夫横冲直撞,只会到处树敌,除非你永远不输,倘若你输了,那便是……”高子五指一松,茶杯直线坠下,只听一声脆响,洁白的茶杯碎作一地,几缕清茶的烟气还袅袅未散,高子冷冷地吐出四个字,“粉身碎骨!”
众人顿时懵住,久久盯着地上粉碎的瓷片,胸口若堵,在座的人物虽不属一流,但如高子口中毫无背景、独闯江湖的豪杰勇士也不在少数,但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地的碎片竟有种痛哭的冲动,渐渐有一丝懂得了那个少年。
祁梦饮啊祁梦饮,不管是天之娇子的祁梦饮,还是狂放不羁的祁梦饮,甚或是人间谪仙的祁梦饮,他永远只是一人、一剑。即便锐利似剑,武功盖世,一个人的战场,注定单枪匹马。
锐气的少年,只有手中的剑,唯有人比剑锐,剑比人利,方能让对手倒在脚下。只是天下又有几人能明白这一剑的寂寞与无奈,他不能输,因为他输不起。
寂寞的少年,因为孤独而锋利,因为锋利而更孤独。
高子轻松一笑,笑得云淡风轻,仿佛讲故事的不是他,摔碎茶杯的也不是他。他只是那样淡淡地看着所有沉默发怔的人,悠闲地品茶。
众人直到孔老二拿着扫帚来清理碎片方才惊醒。
“一只杯子一文钱,在下小本营生,先生结账时莫忘了。”孔老二说得极是认真。
高子听得也极是认真,他默默地看着孔老二的背影消失在大厅,才转身面向众人:“祁少侠虽是人中之龙,可树敌太多,不管是魔教、还是正道都容他不下。他曾五日分杀魔教将使,引得正邪水火,可是他终究不是正道中人,正道为何要庇护于他?可是至今都未听说魔教追杀祁梦饮的消息,又是为何?”高子微微叹了口气,“魔教当年如日中天,势力绝非仅只二王、三将、五使,依我推测,如果能凝聚正道所有力量或可与其一战,但想凝聚恒河之沙,谈何容易。所以正道不过顺水推舟……”
“杀了祁梦饮?”矮子吃惊道。茶客也均默默接了这句,心陡而凉了一半。
“不对不对!”矮子尖声叫道,“华山一战是祁梦饮自己提出的,哪有人自己找死的?”
“哈哈哈哈……”高子放声大笑,像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情,只是笑声里有说不出的悲凉,“他祁梦饮祁少侠,就是这样的人!”
“他祁梦饮怎可能是人要他死他便去死的人?”高子眸子清亮,一字字道,“就算是死,也是他要人死!”
寂寞的少年,因为孤独而锋利,因为锋利而更孤独。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他的战场。
“可是那一战明明是祁少侠赢了?”矮子疑惑道。
“你还不明白吗?那是做给外人看的。正道活着便要有正道的尊严,与魔教私下的交易怎么能拿出来说?这两道暗地里早有共识,杀人清帐。对外宣称祁梦饮胜后隐居,两家闭口,又有谁会知道,宋长梧不过是这场交易的牺牲品罢了。”
“雁荡宋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会让他们如此胡来?”矮子仍是不明。
高子笑道:“我才不是说了么,宋家已弃武从商。这宋家三少是个极为敦厚之人,武林地位也高,却毕竟年纪尚轻,根基不稳,正道让他出面,却什么都没和他说。否则又何来今日的宋魔?”
“你是说?”矮子似有所悟。
高子点头:“宋长梧事后知晓真相,极为不齿,最终与正道决裂。奈何他性子太过敦厚,没有公诸真相,却使自己性情大变。之后竟由正道转投紫云阁,成了今日江湖人人胆寒的魔杀。不管黑道白道,只要出得起钱,大小通吃,但凡他杀人,眼睛都是血红色,如狂似魔。”
一众听客到此方长长地舒了口气,五年前的华山论剑竟是这样的因果。一场比斗顷刻间毁去两名风华正茂的少年,从身体到心灵,这便是正道?这便是江湖吗?难道真是天妒英才,越是优秀的人物越是不容于世吗?
矮子长眉耷拉,摇摇头:“高子,我总觉你所说之事太过牵强,你究竟什么时候听到的,为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高子眉间亦有愁苦,良久叹道:“告诉我这些的人给了我这个。”说着他从长袖中取出一只银色箭头,箭头成菱形,细看侧面有一个“天”字。
所有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不是因为这箭,只为箭的主人,天下第一名捕的话有足够的分量让所有人信服。
十月的风已可卷起一地落叶,吹得人瑟瑟发寒,只是那天依旧很蓝。茶轩里话尽人散,街道上人渐密集,往来车马熙攘,所有人都开始专注于各自的事情。
就在这个忙忙碌碌的小镇,一个小小的角落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惊呼“啊!”
“肖笑,怎么了?今天王员外家施粥,再不快点可就没了!”一个穿得破破的小男孩喘着气跑来去拉角落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羊角辫,脸蛋被冷风刮得彤红,一双乌黑的眼睛却分外灵动。她微张小嘴,指着对岸兴道:“阿毛你快看对岸那个姐姐啊!”
对岸柳堤,一艘红木船刚刚抵达,停泊岸边,船上旅人提摆登岸,几名仆从跟着抗货,忙忙碌碌;古槐荫下,唯有一位持伞女子娴静而立,伞面似有水珠滚动,被阳光一照,晶莹透亮。
阿毛本想问有什么好看的,但细细一瞧,眉头却挤在了一块,他抬头看了看太阳,问道:“肖笑,今天下过雨吗?”
“没有啊!”肖笑笑着回答,笑容透明而干净。
“我也记得没啊,那她的伞怎么是湿的?”他也指着那女子,疑惑不解。
肖笑兴致陡高:“这你就猜不到了吧!刚才那艘船靠岸,势头可大了,差点没把觅渡河的水给倒出来。”她点点贵气十足的红木船,续道,“那水啊全往那姐姐身上泼过去了。你道后来怎样?”
“怎样?”
“那姐姐跟个没事人一样,把伞压低然后一转,水又回河里去啦。”肖笑说得眉飞色舞,看向女子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阿毛却一撇嘴:“哪有这么神的事,你眼花吧?”
“我哪有眼花?是真的,”肖笑皱着眉极认真道,“你没看到,那伞一转啊,水都跟陀螺一样转起来了,伞上的那幅画就像……就像开了一朵很大很大的牡丹花一样,红艳艳的,漂亮极了。”
“这么大动静,怎么别人都没瞧见?”
一听这话,肖笑却神神秘秘起来,凑到阿毛耳边,悄声道:“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我瞧见神仙了。”
“神仙?”阿毛叫道。
肖笑赶忙堵住他的嘴,抱怨:“小声点!”
阿毛也放低声音:“你真的看到神仙了?”
肖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阿毛却急了:“你到底看到了还是没看到?”
“我只看到了一团白呼呼的影子,瘦瘦的,没看清楚。”
“那是什么?”阿毛觉得很奇怪。
“我也不知道。那团影子一闪而过,我觉得应该有人看见的,不过他们都跟没事发生一样,好像只有我看到了。”
阿毛扯着嘴巴,笑得极其古怪,一把拉住肖笑朝小镇热闹处挤去:“还说没眼花。阿姐叫我们快点,粥可不等人。”
肖笑被他拉着也跑了起来,嘴里还在辨着:“我绝对没眼花,不然伞上的水怎么解释?”
“我眼花。”阿毛不耐道。
“不可能!”
“那女人拿伞在水里浸过,总可以了吧!”
“哪有这种事!”
“她本来就是傻子。”
“不对啊……”
争辩声渐行渐远,被繁华四起的吆喝一盖,便如奔流到海的溪流,霎时无影无踪。
孔老二注视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流里,微微转动手中的茶杯,轻轻一叹,斜倚雕栏,抬眼望天。
已将日暮的天,没有云,广阔碧蓝,只是蓝得忧伤。
古老的觅渡河,斜晖脉脉水悠悠,孤单的女子依旧默立古槐之下,静静地打着伞。
身处的江南,再多的热闹,再多的繁华,却独独惹不起她的关注。无声的等待,仿佛置身另外一个世界。旁人眼里的她,总是一把伞、一个人,风雨寒暑,从晨曦站到黄昏。
然而苦苦的执着并非酒入愁肠的一日销魂,而早已化作望断天涯的三年相思。
孔天运常常在想宋长梧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似乎每每将要看透却又总是一无所得,时间久了,他渐渐明白复杂的不是宋长梧,而是将他遮掩得看不清的人世。
他与宋长梧不是朋友,却也不是敌人,五年前的相遇无非是场偶然,那时宋长梧刚为魔杀,而他还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捕快。
他至今清楚地记得那夜的风很大,屋檐下的灯笼几乎都要被吹断,摇曳的烛光一晃一晃地闪过墙壁,一地的落叶“窸窸窣窣”地刮着地面,满目肃杀。
追捕“采花大盗”成无义已有一月之久,他终于在河口发现成无义的行踪,于是一路南下寻来,追至江南,两人前后交手三次,奈何成无义狡猾多变,每每都被他施计逃走;然而皇天不负有心人,孔天运于苏州府再次发现他的踪迹,两人一前一后,奔有百里;成无义似乎也知自己穷途末路,竟然逃入一家未打烊的酒家。
成无义气喘吁吁地走到一张桌前,一屁股坐下,随手扯开衣扣,袒露胸脯,豆大的汗水顺着结实的胸肌滑落,湿透了裤腿:“他娘的,老子跑不动了,要打要杀,等老子喝完酒再说!你个狗杂碎,还不快给老子上酒!”他朝着店小二咆哮道。
店小二被他虎目一瞪,腿软得站都站不稳,浑身发抖地愣在当地。
“他娘的,狗脑袋不要了是吧?”成无义举起金刀,猛地拍在桌上。
岂知那店小二本不经他吓,听这一喝,竟两眼翻白,身体瘫软,昏死过去。
这时孔天运走进酒家,步伐很轻松,不见喘息也不见疲惫,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扫了一眼酒店,只有一个酒客。
成无义就像没见到他进来一般,仍朝着店家大喊大嚷,大掌柜也被他吓得不轻,颤颤巍巍地抱着两坛子酒过去,手晃得差点把坛子摔碎。成无义一把抢过酒坛,“咕嘟咕嘟”地喝得痛快,掌柜的却被他的力道一推,仰天摔了个大跟头,头上立马肿起两个大包。
孔天运似也不急着抓他,随便捡了个位子坐下。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宋长梧,一个清秀得近乎文弱的人,逮谁第一眼看到这个人,都无法把他和江湖人谈虎色变的宋魔联系起来。
宋长梧坐在孔天运邻桌对面,自斟自饮,神色清淡文雅,不怒不笑、不惊不怕,翩然从容,唯独眉间隐隐然有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意。猎人的直觉告诉孔天运,能对成无义穷凶极恶的粗鲁与蛮横视若无睹,这个人绝非常人。
喝得正酣的成无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醉眼朦胧地透过酒坛瞟向宋长梧,只一眼,竟把成无义惊呆了,酒坛滑落,“哐”地一声粉碎,醇厚的酒香逸散开来,顿时溢满酒家。
成无义瞪大双眼,指着宋长梧,牙关打颤:“宋……宋……宋魔!”平日虎背熊腰、颐指气使、色胆包天的成无义此时便如一只见了猫的老鼠,只想逃。
宋长梧抬起头,也看着成无义,笑了;孔天运第一次见过这么温暖的笑容,寒冬旭日般的温暖;此后的很多年他一直很苦恼,为什么一个人杀人前会有这样的笑容,他的内心究竟是冷漠还是温柔?
“我等你很久了。”宋长梧微笑地说,就如对待一位重逢的老友一般。
成无义提起金刀,护住前身,倒退一步:“我……我没约你。”
“有人出价一百两借你的项上人头,我觉得很划算。”宋长梧自顾自地继续说,眼睛却盯着成无义的左手,“霹雳佛手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成无义听言脸“涮”得苍白,下意识地握住左手:“是他叫你来的?”
“生意人最讲诚信,来而不往非礼也,往而不来亦非理也;霹雳佛手说借你三年左手,但你没有带给他想要的东西,所以要借你的脑袋抵债,从此两不相欠。”宋长梧淡淡道。
“呵,他说借便借,当我成无义何人?”成无义满脸不屑,“宋魔,你不要忘了我的手是被谁废的,如果你有种,就该和我联手对付祁梦饮。霹雳佛手这种小角色,你宋大侠还不会放在眼里吧!”
宋长梧又笑了,还是那种暖入心坎的笑:“你的意思是说我和你都是祁梦饮的手下败将,所以应该联手杀了他?”
“对!老子最恨被人骑在头上,你我合力,难道还怕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成?”成无义顿时豪气干云。
宋长梧垂目凝视手中酒杯,笑意更浓:“可是宋某耻于和你同为祁梦饮的败将,如果有,他的败将也只能有我一人!”笑意转淡,待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森冷凛冽的杀气已如一泄千里的瀑布压向成无义,飞瀑剑霍然出鞘。
“孔捕头,救我!”生死一线的成无义竟将希望托付给了捉拿他的孔天运。
孔天运也是吃了一惊,他从来没有看过那么迅捷、雄猛的剑,一剑刺出,就仿佛奔腾怒泄的银川翻滚着雪白的浪花从天盖下。他想也没想,合身飞起,射出十支袖里箭去拦飞瀑剑,然而即使以“快”著称的孔天运拼尽全力,终究没挡住宋长梧一招。
成无义话音刚落,血花飞溅,人头已经落地,因惊恐而睁大的眼睛兀自不肯闭上,那柄护于胸前的金刀仍被无头尸体紧握在手,连动都没动过。
“连峰天一握,飞瀑壑争喧。”孔天运痴痴地念了一句,一句久已遗落于江湖的评语,曾经赐予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无数荣耀的赞赏。
“杀人啦!”掌柜的看到血淋淋的脑袋失声叫道,惊恐莫名地看着孔天运。
孔天运回过神来拿出捕头的腰牌,食指竖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声张,然后给了他几两银子,让他埋了成无义。
待事交代清楚,宋长梧已经离开,不知哪来的冲动,孔天运跟着追出店外。那夜的风很大,孔天运只依稀看见一个修长而挺拔的身影迎风而去,衣袂飘飞,却显得那么消瘦;那夜没有月亮,然而那个远去的身影却仿佛披戴一袭洁白的月光,朦胧得近乎圣洁。
孔天运没有继续追,他忽然觉得那个人离自己很遥远,或许只是看看背影就好了。酒家的掌柜也奔出店外,拉住正要离去的孔天运:“客官,刚才那个……那个……”掌柜似乎特别紧张,顿了半响才道,“这是那个人请你的酒。”说着他递给孔天运一只未开封的酒瓶,急急忙忙地回店关上门,口中却还在念道报官的事。
孔天运拍开封泥,嗅了一下,十八年的女儿红,香!醇!
酒家的老板毕竟没有报官,因为孔天运告诉老板,他就是奉命来抓宋长梧的,可是宋魔武功太高,如果事情闹大,宋魔杀人灭口,他也护不住酒店上下;生意人最明白利害轻重,如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保住小命,何乐不为。
于是孔天运就在酒店暂住下来,说是护卫,实则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宋长梧还会再找他,就在这家店。
果然,三天后的晚上,弦月高悬,天朗星明,酒店只剩孔天运一人,宋长梧来了。月白色长衫,青纱束发,眼里似有笑意,眉宇间的愁意却更浓了。他手里捧着一只娃娃大的葫芦,径直在孔天运桌前坐下。葫芦放到桌上,竟有股逼人的寒气扑面而来,桌面很快结出一层白霜。
孔天运疑惑地看看葫芦又看看宋长梧:“这是?”
“百花谷的猿酒。”宋长梧道。
“啊!”孔天运惊讶万分,称赞道,“宋长梧果然是宋长梧,竟敢直闯魔教腹地去偷这等佳酿。”
宋长梧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闯进去偷的而不是他们送的?”
“难道是送的?”孔天运更加惊诧。
“自然是偷的。”宋长梧俏皮一笑。
孔天运反倒一怔,宋魔居然也会开玩笑。宋长梧从怀中取出两只龙纹青玉杯,揭开葫芦塞,倒入猿酒,酒色如水,却没有意料中的香气。孔天运默默注视着宋长梧斟酒,颇感纳闷。
宋长梧放回葫芦,举起酒杯,敬道:“长梧之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这杯是罚酒,我先干了。”一仰头,清酒入喉。酒尽杯干后,突然一股清清淡淡的香气徐徐飘来,渐渐转浓,直至飘溢整座酒家,闻之,未饮先醉,然而蹊跷的是无论怎么找就是寻不出这香气的根源。
“这又是怎么回事?”孔天运更加好奇。
宋长梧不答,指了指孔天运的杯子。孔天运低头一瞧,那只装满酒的龙纹青玉杯早已被一抹七彩霞光笼罩,杯上龙影游舞,透过酒水,杯底竟藏着一幅百花图,图中群芳吐艳,婀娜多姿,瑰丽非常;而原本清澈的猿酒颜色渐深,慢慢化为琥珀色,仿佛为斗艳百花披上一抹晚照。
“女儿红?”孔天运吃惊道。
宋长梧微微笑道:“这就五神教秘传的‘千秋女儿红’,是由百花谷的灵猿采百花之琼露、练百果之精华所酿,初看清澈如水,尝之清淡微涩,然细品之下,回味甘醇,女儿红的本色渐露,含蕴十八载的馥郁一息尽放,实乃酒中娇娘,千秋沧桑。”
“我听说这酒只在魔教五使以上的教徒婚嫁女儿时才拿出来,你是怎么偷到的?”
宋长梧自满一杯,笑道:“灵猿好酒却更嗜酒,有如此佳酿深藏岂有不偷之理。我只是跟着偷酒的灵猿顺手牵羊罢了。只是找这等十八年的女儿红倒确实费了些时日,否则昨日便可回来。”
孔天运也手持酒杯细细品味:“你虽取了好酒赔罪,我却未必会领情。”
宋长梧轻抚衣袖,缓道:“我没有要你领情。我这么做只为自己。”
孔天运疑惑地凝视宋长梧,这个谜般的人让他越来越好奇了。
“你只管喝酒,只要宋某一日未死,便会请你一日的酒。只是……”宋长梧如皎月明亮的双眼看着孔天运,语气坚硬,“宋某要杀之人便不会留情,孔捕头若要逮捕宋某却也要问过宋某手中之剑。”
孔天运哑然失笑,这人究竟是来赔罪还是下战书的?
“孔某定当奉陪,此生必将拿你归案!”孔天运亦不退让,指着‘千秋女儿红’道,“这酒孔某受之无愧。”说着便举起酒杯,伸到宋长梧眼前,宋长梧会意,也拿起酒杯,两杯相碰,琥珀色的酒水乍然起波,三五滴溅出杯壁,沾湿长袖,随即两人又相视而笑,接连喝了几杯,酒醉的红晕也渐渐浮上双颊,交谈时,舌头也大了起来。
“啊呀!”一向镇定自若的宋长梧忽然放下酒杯站了起来,叫道,“小二,快取些水给我!”
那小二虽未亲眼见到宋长梧杀人,但也听掌柜的说了。自见到宋长梧进门就早早地和掌柜的躲进了内堂,酒店上下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各自举着扫帚,铲子之类的武器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本以为可以平安度过,哪知此时,宋长梧突然唤起小二,其他人同情的目光霎时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那小二更是心脏都要跳出来了,缩到门后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咦?刚才还在,突然跑哪去了?”宋长梧醉意已浓,头晕得利害,他揉了揉眉心,踉跄地走了几步,却步伐不稳,晃了一晃又倒在椅子上。
孔天运醉得更甚,对宋长梧抱怨道:“来来来,继续喝,今日不醉不归!”说着,还伸出手去拉宋长梧。
宋长梧甩掉他的手,皱眉道:“不行,染月会骂我的。这衣服怎么脏了?染月要骂死我了。”他低头看着沾湿的衣袖,说话的神情竟有几分犯错害怕受罚的孩子气。
孔天运只依稀记得,那晚宋长梧跌跌撞撞地走了,也不知道他是顺利到家了还是直接倒在马路之上睡了,宋长梧没有说,孔天运也不知道。
虽有酒上交情,然而正邪不两立,宋长梧依旧是江湖上闻风丧胆,杀红了眼的宋魔,收钱杀人,从不手软;孔天运名头却越来越响,成了江湖上的后起之秀。以后的半年里,孔天运几乎每隔十天就会去挑战宋长梧,只是从来没有赢过,输了,宋长梧便会请他喝酒。有时孔天运想也许在他心里从来没有认为自己能赢宋长梧,挑战或许只是为相聚找个理由吧。
夜幕垂下黑羽,星辰璀璨,古老的觅渡河悠然沉睡,古槐下的女子收伞转身,没有举步复又回首,默默地远眺已漆黑深沉的河段尽头,犹自不舍收回目光,半响,似乎确定没有什么了,她才深深地叹了一声,惆怅而失望。连日来的夜雨早已涨满秋池,然而等待的良人却依旧无影无踪。
夜,街道上空无一人,她慢慢走过觅渡桥,深秋的风清冷透凉,托起她髻上绸带,并着扬起的青丝,竟有种岁月悠长的感伤。
茶轩还亮着,女子默默经过,忽然收住脚步,侧首看了一眼,孔老二也正看着她,两人默契般地相视而笑。
“夫人进来坐坐吗?”孔老二很热情地招呼道,早晨他还是个看到女子会脸红的愣头青,此时仿佛换了一个人。
女子捋了捋鬓角的发丝,微微一笑“好啊。”
孔老二熟练地沏了一壶铁观音,两人同时专注的盯着壶嘴里冒出的茶水,没有说话,茶轩里只听到倒茶的“噜噜”声。
“你?”两个人端起铁观音,异口同声地问。
又是相视一笑。
“先生先说吧。”女子捧着茶杯,端庄娴静。
孔老二笑着点点头,问道:“夫人日日守在河边是在等人吗?为何总是打着这把伞?”
女子微微垂下目光,眉淡睫长,婉约神黯,轻轻道:“外子在外已经三年,他说我打伞的样子最好看,我……”她抬起清澈的双眸,温婉地看着孔老二,眼里却有种深深期盼,“我只希望他回来的第一眼看到我最美的样子。”
孔老二垂下眼帘,浅浅呷了一口清茶,嘴角露笑不语。
“先生请的两个说书先生说得真好,镇上的人都在夸他们呢!”女子忽然道。
孔老二眼神突然锋利,但很快恢复温和,承道:“夫人说笑了,在下这点本钱哪还办得起书座?”
女子莞尔:“先生过谦了。先生又为何来此?”
孔老二闭眼苦笑:“我是来找债主还酒钱的。”
女子点点头:“找到了吗?”
“他死了。”
“啊!”女子吃惊地叫道,险些摔碎茶杯。
孔老二扶住女子,道:“夫人不必惊慌,我已经找到了凶手。”
“哦,那就好。”女子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有些失礼,稍稍调整了坐姿。
“好是好,只是谁也猜不到,凶手居然是他的妻子。”孔老二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恬静的女子,一道银光不带痕迹地自袖里飞出,对准女子心脏射去。
“乒!”银光碎裂,孔老二倒退两步,扶住身后的桌子方才站稳,吐出一口浊气。那女子却依旧纤腰执素,温婉地坐在椅子上,指间夹着一枚银色小箭,箭头侧面刻着一个“天”字。
“孔天运。”女子弯眉浅笑。
“正是。”孔天运站定,负手而立,正色道。
女子笑意盈盈,也站了起来,问道:“我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孔天运两道犀利的目光射向女子:“债主找不到,那只好找债主夫人还了。”
“你怎么肯定我是那人的妻子?”
“因为他是宋长梧!”孔天运字字铿锵。
“喔?魔杀宋长梧?”女子含笑反问,“相传他的剑法出神入化,我一个弱质女流怎可能杀死他?””
“夫人武艺精湛还算弱质女流吗?”孔天运揶揄笑道,“别人或许办不到,但是夫人不同。”
“怎么不同?”
孔天运的眼神飘向屋外:“世上之人若想杀死宋长梧,只怕比登天还难。然而有一种人却能轻而易举地办到,比如和他最亲近的妻子。”他目光没有丝毫移动,语气平淡,“但即使是妻子动手,若非他甘愿受死,依然很棘手。但是你不同!”
孔天运意有所指、重重地重复了一遍,缓缓道:“紫云阁最神出鬼没的影杀——孟染月!”
女子听言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悦耳:“先生有何证据?”
孔天运指了指她指间的袖里箭,冷冷道:“你用手的习惯。”
女子看了看夹住银箭的左手,挑了挑眉。
“紫云阁有一名影杀,自号‘红粉’,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反手剑,但是此人行踪飘忽,难以查询,我至今只知道她是一个女子,而且专杀任务失败的杀手,从未失手,可想其武功之高,或许未必在宋长梧之下。”孔天运顿了顿,续道,“据说三年前,宋长梧曾接单刺杀魔教教主,虽然他武功不弱,但是对手毕竟是魔教教主,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结果如何无从得知,但是我得到一个消息,宋长梧当时未死却受了极重的伤。紫云阁既然放宋长梧单挑魔教教主,宋长梧自那刻起便是一枚弃子,紫云阁绝不会留他。然宋长梧虽然受了伤,余威还在,要想杀他仍不是件容易的事,紫云阁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人合适,巧合的是那个人居然正是宋长梧的妻子。不过我想就连紫云阁也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吧?”
“孔捕头不仅心思细腻,想象力也极为丰富,真是让小女子大开眼界”女子鼓掌微笑,“只是倘若我真的是宋长梧之妻,又为何要杀自己的丈夫?”
孔天运竖起一根食指,道:“因为一个男人。”
那女子笑得更欢了,眉眼娇俏,说不出的动人,复又坐下:“孔先生是指我偷汉子吗?”
“可以这么说。”孔天运不置可否道。
“喔?”女子满脸不信,反问道,“世上竟还有比宋长梧更出色的男人?”
“或许不能说更出色,但亦在伯仲间。”
“谁?”女子好奇道。
“祁梦饮!”
“他不是死了么?今早你不才把这消息传得路人皆知?”女子更加不信。
“那不过是引你现身罢了。”孔天运笑意满满,“在此之前我也只是怀疑,但是自你走进这家店,我便笃定无疑。”
“原来你早就下了套,可偏偏数我运气不佳,在这个时候进店。”女子叹道。
“夫人还要装下去吗?”孔天运微怒。
女子却未加理睬,问道:“先生倒是说说那妻子是怎么红杏出墙的?”
“这就要问夫人你了。”孔天运目光含煞。
“问我?那容我且猜猜。”女子一手托腮,陷入沉思,幽幽道:“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长安的大街上空无一人,一个寂寞惆怅的女人静静地站在街道中央,却不知该何去何从。风吹乱了发丝,但是吹不散满腹愁绪,真的很寂寞啊。薄雾也渐渐弥散开来,一丝一丝地将她缠紧,裹成蚕茧,勒得快喘不过气来。突然远处正前方响起了一串轻快的马蹄声,‘嗒嗒嗒’,越来越近。她想,终于有人来了,或许跃上这快马就能奔到天涯,自己再也不用独自面对空旷寒冷的街道,在黑夜里徘徊了。果然,她看见了快马上那名飞脱的少年,眉眼锐气,穿着月光铸造的铠甲,冲破迷雾向自己张开了双臂。女人毫不犹豫地跳入了他的怀抱,扔下所有的哀伤,乘着那缕自由的风奔驰而去。女人发现这个少年也和自己一样寂寞,锐利得如同一把锋利的宝剑。但是她很满足,因为两个原本寂寞的灵魂终于可以彼此依靠,即使漂泊,也很温暖。
“女人疯狂地爱着少年,少年也一样爱她。每当少年战斗的时候,女人总是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她看着一个又一个骄傲的剑客倒在少年的脚下,看着少年浑身浴血地昏过去,看着少年一天比一天强大,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有当少年睡熟的时候,她才会悄悄地抚摸着他爬满伤疤的稚嫩脊背无声地哭泣。她从不在少年面前流泪,她清楚地知道她的泪水会让少年变得脆弱,然而她的男人必须站得更高,所以她只能偷偷地哭。
“可惜的是,少年没能陪她走到最后,杀人之人必将成为被杀之人,所以他死了,死在了女人丈夫的手里。血染红了女人的眼睛,也毁灭了她的爱情。她要报复,她要让丈夫千百倍地偿还这份绝望……杀死他——宋长梧!”
茶味愈发浓重了,一场爱恨纠葛淡淡谢幕,女子抬起眼睛,望着孔天运:“我猜得可好?”
“事实本是如此,无关好与不好。”孔天运丝毫不为所动。
“先生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啊,”女子嗔道,她阖上眼睛,幽幽叹息,“自古女子都逃不出悲伤的宿命,我也一样。”
她看着杯中倒影续道:“先生说得不错,我确是宋长梧的妻子孟染月,但是你却不知道,宋长梧与祁梦饮本是同一个人。”
孔天运一怔,摇头疑道:“我不信。”
“这种事天下怕是没有几个人相信,而我正是那个最不愿相信的一个,”孟染月颔首轻道,话里透着说不出的忧伤,“当年华山论剑我无缘得见,直到现在也只是一个传说,没有人亲眼见过他们的比武,而且那些年,只要有祁梦饮的地方就没有宋长梧,宋长梧出现的地方祁梦饮也必定不会现身,他俩就如天上的参与商,永离不见。不过,这些都只是宋长梧作出的假相罢了,华山论剑之后,我以为梦郎受了重伤不忍惹我伤心,所以终日闭门不愿见我。但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更何况要瞒过枕边人。那天终于被我发现,原来梦郎根本不曾存在过,而假扮他的人居然就是我的丈夫。我不得不佩服宋长梧的演技,居然能让我和他扮成的情人偷情这么长时间。当我发现真相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孟染月蓦地站起,一双原本水灵灵的眸子,此时充满疯狂的光芒:“他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欺骗我,把我当成愚蠢的玩物,面上和我海誓山盟,背地里却在肆意地嘲笑我。刻意假扮情夫去勾引自己的妻子,这是人做出的事吗?他根本不曾爱过我,我恨他!”
“所以你杀了他?”孔天运平静地问。
“对!”孟染月斩钉截铁道,但是疯狂的脸上却渐渐湿润了起来,泪水止不住地涌出眼眶。她哭了,哭得泣不成声。她的心里反反复复地与恨意纠缠着,如果杀了那个愚弄自己的负心汉可以解脱的话,她为什么还要这么悲伤?难道世上的女人永远都要背负悲伤割裂悲伤的宿命,在轮回中辗转难休,分崩离析吗?
他既是宋长梧又是祁梦饮,宛如多面的水晶,每一面的颜色各不相同,但是它依然是一颗水晶。也许她不爱宋长梧,但是她却爱着祁梦饮,可祁梦饮偏偏又是宋长梧。到底是爱还是不爱?究竟宋长梧是真实的还是祁梦饮才是真实的?
“你永远也找不出答案,因为宋长梧和祁梦饮是两个人,”孔天运淡淡道,“而且还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杯中倩影瞬间化作一涟褶皱,孟染月一拂袖抹去泪水,夜猫般犀利的眼神直逼孔天运:“好一个天下第一名捕,这个都被查到了,你还知道什么?”
孔天运扬起嘴角,直视孟染月的目光:“当年华山论剑,祁梦饮一剑斩断宋长梧的‘飞瀑’,但是真正的输家却是祁梦饮,因为他的武功从此被废。祁梦饮虽然是宋长梧的亲弟弟,但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家族的认可,恐怕至今宋家都未必知道有这么一个私生子的存在。在他的哥哥们锦衣玉食、平步青云的时候,他却只能滚爬在泥巴里,被其他小乞丐打得遍体鳞伤,所以他对宋长梧心生怨恨是在所难免的事。祁梦饮是个孤傲得近乎偏执的人,他绝不能容忍自己屈居宋长梧之下,所以他不停地杀人、冒险,他不在乎正道邪道、是非黑白,他只求战胜宋长梧,哪怕拼尽毕生功力只是斩断宋长梧的剑。而你,”孔天运一字字道,“真正爱的是宋长梧!”
孟染月坐回椅子,以手掩面,泪水顺着手腕蜿蜒,肩膀不住地颤抖。
“你爱宋长梧。因为废去弟弟的武功,宋长梧怕他的仇家伺机加害他,所以宋长梧毅然投行杀手,成为江湖闻风丧胆的宋魔,铲除弟弟一个又一个后患,也许宋长梧这一生最大的不幸就源自于他的那份愧疚。相反,看到活在水生火热里的丈夫,你便愈加仇恨这个成为丈夫负担的祁梦饮,你故意接近他,却只是为了杀死他。祁梦饮隐居的那段时日,正是你在照顾他的日常起居,每天你都在饭菜里放了少许毒药,你不能让自己与祁梦饮的死扯上关系而使宋长梧怨恨你,所以那种毒药只会慢慢蚕食宋长梧,看起来就像得了风寒,然后不治而亡。但是,你万万没有想到,你的丈夫早一步已把祁梦饮送走给千金传人医治,自己却代替祁梦饮无怨无悔地吃下了你做的含有毒药的饭菜。”
“他不能责怪我,所以甘愿自己承受。”孟染月哽咽着截道,扬起的脸早已泪流满面,“他是天底下最有良心的人,也是最该得到幸福的人。但是,哥哥们排挤他,弟弟要杀他,江湖背弃他。他活得好累好累。这个世界什么是黑,什么是白?难道正道生来就是正道,邪道生来便是邪道吗?”
清泪如花,将悲伤一遍又一遍的洗刷,然而莫名的悲痛依旧如跗骨之疽痛彻心扉。
“有件事我却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宋长梧?”
孟染月揉了揉眉心,叹道:“我不是‘红粉影杀’,但是长梧确是因我而死。”
“果然如此。”孔天运亦有疲惫之色,“宋长梧的‘千秋女儿红’就是从你那里偷的吧?”
“不是,他不知道我是五神教教主,”孟染月低声道,胸口的大石更沉重了几分,一丝怨恨忽而闪过眼睛:“为什么为了祁梦饮他可以不要性命,不要妻子呢?为什么我偏偏是五神教的教主?为了他,即使要我解散五神教,我也不会杀祁梦饮啊。为什么我和他就注定要成为敌人?”
再也流不出泪水的孟染月交叉手臂将自己抱紧,身体因抽泣而不停地颤抖。孔天运想伸出手拍拍她,手伸到一半还是落了下去:“他没有不要你,他真的很爱你。”
孟染月仰起头,泪光闪烁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孔天运,清澈得如同婴孩。
“真的。”孔天运郑重地重复一遍,仿佛是在给无助的孟染月送去勇气,“就在和你比武的前一天晚上,他主动来找我喝酒,他似乎更瘦了。又喝了很多,但是没有醉,我想他早已知道你是五神教教主了,可是他依然很爱你,他没有戳穿你,那是因为他不想失去你。他对我说了很多诸如告别之类莫名其妙的话,因为当时他已经决定明天死在你手里了。他爱护自己的弟弟,但也同样深爱着你。在亲情与爱情之间,他无从选择,所以他宁愿终结自己的生命,结束一切。”
“就这样死去吗?”孟染月苦笑,摇头道,“不,长梧没有死,他没有死。我找到千金传人了。你知道的,千金传人,妙手回春,她一定可以医好长梧的!”她清亮的双眸顿时失去了神采,空洞无神地凝视着虚空,嘴里不停地重复着。
“哥哥已经死了。”
茶轩外,一片乌鸦惊起,杀气随着这句话冲进屋内。
白色的长衫在夜风里翻飞,祁梦饮一如从前的锐利,却隐隐带上了一抹神伤。
“是你杀死哥哥的!”
“杀死”两个字被祁梦饮咬得异常尖锐,亦震醒了失神的染月。
她毫不示弱地迎向祁梦饮寒冷的目光:“你终于承认他是你哥哥了吗?”
“不用你管!”祁梦饮愤怒地吼道。
“若不是你杀了教中五老,长梧怎么会与我为敌?若不是为保护你,长梧何必要杀我。都是你!都是你的错!”孟染月怒不可揭,忽而仰天长啸,啸声直破长空,悲恸哀绝,郊外群鸦亦受其感,扑翅而起,绕树而鸣,月色也忽而黯淡,镇里有孩子的人家,婴孩顿时啼哭不止。
此时,少年的剑已然出鞘,冰冷的光芒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仿佛他手中的不是剑而是九天之上的银河,瑰丽而令人胆寒。
遥远的星空,一道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滑落天际,夜竟是如此漫长……
四季周而复始地更替变换,长长窄窄的青石小巷,跫音回响,孔天运重回故地,心中也多了一份感慨。
曾经属于自己的茶轩现在被改作了一座书院,捧着书卷的孩子络绎不绝地走进去,一抹笑意不知不觉地爬上眉梢。
突然一位头戴“牛头”面具的青衣人手牵戴着“马面”面具的小孩朝自己走来。孔天运心中大喜,连忙上前拱手:“孔某能在此地与千金传人相逢,真是荣幸之至啊。”
“孔小子这话不是要折煞老婆子了吗?”面具之下的声音婉转温柔,至多不过二十年华,这人却自称老婆子,倒是奇也怪哉。
孔天运却十分恭敬,莞尔道:“婆婆教训的是,小子以后不敢了。不过阔别多年,婆婆还是这么……这么不一般啊。”他盯着女子脸上的“牛头”忖度着用词。
“哈哈哈……”那女子笑得甚是爽朗,提了提小孩的手,“这是我捡来的徒弟肖笑。”
话音未落,肖笑突然被一个飞来物撞了出去,也不见那女子有何动作,肖笑将要倒地的身体又稳稳站直,手仍握在女子的掌心里。
“唔,好痛。咦,阿毛!是你!”肖笑挣脱女子,一下抱住了那个飞来物,开心地笑道。
“你是谁啊?”被换作阿毛的小男孩疑惑地问。
肖笑这才注意到还戴着面具,赶忙摘下,露出一张粉粉可爱的脸蛋:“是我啊。”
“肖笑!”阿毛咧嘴大笑,“你怎么在这?”
“喏,这是我家老婆子,嗯,就是师傅的意思”肖笑指了指女子,那女子对肖笑的称呼却死毫不在意,对小男孩点点头,“她说要带我去和阎王爷抢生意。”
“哇!好厉害!”阿毛满脸羡慕的神情。
“你呢?王员外待你好吗?”
“自从外员外收我做义子之后,王家上下都对我很好。义母还让我上学堂念书呢,你瞧!”阿毛扬了扬手里的书卷开心道。
“少爷……少爷!学堂开课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个家仆打扮的老人在学堂口对阿毛唤道。
阿毛回头,说道:“知道了,就来。”
他依依不舍地看着肖笑:“我要走了。你和这位婆婆回去很多地方吧?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阿毛扑闪的眼睛渐渐湿润了,他一把抱住肖笑,然后飞快转身跑进了学堂。
“少爷……”肖笑抿紧嘴唇低低地重复了一句。
“丫头!”女子拍拍肖笑的肩膀,还待要说。肖笑却先笑了,她转过头,忽然眼睛一亮,叫道:“老婆子,你看!姐姐啊!”
女子和孔天运一齐转身,杨柳依依的河岸,古槐静立,树下的女子依旧打着一把纸伞,低低地遮住容颜,但是再不是一个人了,她的身边坐着一个编竹匠,一边编着竹条,一边晃着脑袋似乎正快乐地哼着歌。
“呵呵,”千金传人笑道,“原来结局是这样。”
孔天运仰望蓝天,亦是舒心一笑:“是啊,这不是长梧兄最想看到的结局吗!”
“咦!”肖笑揉了揉眼,惊道,“我又看到那个瘦瘦的白影了,你们看,他飞进那只小鸟的身体了!”
“子规啊!”千金传人叹道。
“老婆子也看见了?”肖笑兴奋道。
“就许你看到啊?”女子嗔道。
“我怎么没瞧见?”孔天运看着空空如也的蓝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不解。
女子和肖笑看到孔天运愣愣的表情同时大笑起来。
笑声飘过浮云,穿过万水千山,在天地漫转回荡。那带着白色影子的子规亦仰天啼鸣,盘旋在古槐之上的天空。
“他早就回来了啊。”女子抚摸着面具,眼神注视着子规,轻轻叹道。
触手即溶的春天,和煦的阳光普照大地,杨柳的飞絮洋洋洒洒地盖满整座小镇,仿如一场春雪。
忽然一朵乌云遮住了蓝天,绵绵的细雨和着微风洒向大地。少女不知所措地躲进槐树底下,却瞧见槐树之上挂满了竹子编制成的小动物,栩栩如生。少女忍不住伸出手指点了点一只小蜻蜓。
“姑娘!”一个唐突却很温柔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少女被吓了一跳,蓦然回首。一张清秀白皙的脸映入眼帘,还有那抹温暖人心的笑容瞬间刻进了少女的心灵。
“伞,给你!”他笑着递上一把纸伞,自己却在雨中湿透。
“谢谢!”少女甜甜一笑,“不如,我们一起吧!”
憨厚的少年想了想,笑着点头道:“好!”
风带着自由的空气徐徐吹来,吹动了一池春水。
在这多情悠然的水乡小镇,没有三少,没有剑客,没有教主,没有江湖。
那一年他淡泊而自由,她单纯而快乐。在同一把伞下,等候彩虹。
[[i] 本帖最后由 除非 于 2008-8-12 15:19 编辑 [/i]]
还情楼主 2008-8-13 08:01
欢迎光临剑气州。:handshake
侠友的作品,构思很好,情节曲折,文笔优美动人,氛围古意描写十足,好。如果适量的增加武打场景,会使作品更加好看。
除非 2008-8-13 18:15
恩,谢谢o(∩_∩)o...
拖了好久,前天终于把它码完了,总觉得好像有点断层,呵呵
Emilie 2008-8-27 23:12
那个……男女主人公感情路线很纠结的嘛,楼主果然不是常人,我看着头就晕了
头开得好好,顿生膜拜之感啊~~不过总觉得当中的发展有些乱,不是复杂的就是好的,个人见解
Emilie 2008-8-27 23:16
啊……我还蛮喜欢酒楼里众人言论里那个少年的形象的
还有置身的那种矛盾
不过然后超复杂的剧情把它们都毁了
除非 2008-8-30 18:15
额~~因为是分了三次才写完的。。当中隔了大概两个月左右,后来已经完全找不到写茶馆那段的感觉了。。而且结尾是一个晚上搞定的。。总觉得想说的没能全部表达出来,也比较遗憾。。不过没感觉也没办法了。。恩。。
还有我非常喜欢金庸在《笑傲江湖》第一册里茶馆那段描写,相当精彩。。
Emilie 2008-9-6 22:43
呵呵……不管怎么样就是凭着开头那么清丽的文字楼主你已经很强了
再加上超人的想象力
崇拜一下
有空有时间的话可以慢慢修改的亚
毕竟许多细节都处理得很好
乐天灏 2008-10-23 1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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