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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香时代 2008-8-18 16:25

《解连环》

写的不好还请指教
解连环  
散序 第一叠 引子

“列位看官今天咱们再说说这个沈千寻。”说书老者笑着环视四周,“啪”的一拍惊堂木。
当此时,人声本就嘈杂的茶馆,更是沸腾了起来。叫好声中,众人迫不及待的眼睛,齐齐的向这说书的老者甩去,心中都不由盘算到,这位少年成名,技冠武林的沈大侠,今日又要有何作为。
不想老者慢条斯理的吃了口茶水,悠然道:“今日,咱们暂且不说他如何智胜少林方丈,勇斗洛阳剑仙,老夫但给列位说说这沈大侠与那扬州花寡妇之间的一段风流韵事……”
想是说书先生年事颇高,耳聋眼花,再加上说的兴起,并未发觉茶馆一处角落,早已有位青年闻听此言,将口中上等的“京挺”喷的惨不忍睹,而仍旧是热情激昂的向他的看官们,娓娓道来。
“和花寡妇的风流韵事……”
年轻人接了绢帕擦去似哭似笑的脸上溅上的茶水,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也真会编排,就花寡妇的样貌,顶多也就是个流血韵事。”
青年对坐的老者一愣,好奇道:“怎么,就她那个样子,你也能看得流鼻血?”
青年揉着呛进水的鼻子,一摆手道:“不,不是流血,是吐血,吐血吐到血流成河。”说罢,他用饱含热泪的眼睛回头望了眼正眉飞色舞的说书人,道:“下回书,能不能让他说点儿靠谱的?不然”他笑着看看身前的老先生“我可能忍不住要打人。”
“这也好办。”
老者看看手中的茶杯,接到道:“有件小事,老夫想请你帮一下忙,你若肯那自然好说,若是不肯么,那下回就有可能是同赵寡妇,钱寡妇,孙寡妇,李寡妇等等的......”
“为什么非得是寡妇那?”年轻人笑道,“为什么不能是周夫人,吴夫人,郑夫人,王夫人那?”年轻人盯着老者不良的微笑看了良久,双肩一垂,无奈道:“说吧,你想让我啃什么?”
老者霍然起身,笑道:“随我来。”
散序 第二叠
(一)苏明轩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这里,如今虽已不是京城,但每年牡丹盛开的时候,却依旧着这盛唐的车水马龙。
但今天,确实有些不同。
街角的天香国色楼今天开张。
名花招名士,醇酒醉英雄,何况除了花,除了酒,还有人,南北东西的花牌上数一数二的美人。
洛阳城中宝马雕车香满路,车马之上或是皇戚贵胄,相府侯门,或是富商巨贾,帮会首脑,或是武林豪杰,江湖侠俊。无论哪一种,多半都是朝这天香国色楼去的。
此时天香国色楼的东家李洛州正忙不迭的迎着客人,身上早已是汗流浃背。毕竟今天来的客人,无论哪一个,都是他不想得罪也绝得罪不起的。他朝门外瞧了一眼,见暂时没什么重要的客人来,便从袖中取了略有些湿的手帕,方要擦汗,却见得一个小厮匆忙跑来道:“苏先生来了!”
苏先生。
其实是个年轻的公子,只是从他执掌龙火居以来,人们总喜欢称他苏先生。救人一命,就是人家的再生父母,江湖上的人也好公门中的人也罢总是对他这种能救人命的人特别尊重,所以苏明轩在还是苏公子的年纪里已经被人称作苏先生了。
李洛州本在三条街外,便安排下人手,只等有了苏明轩的消息,立马八仙出迎,此时闻报,人自是立刻赶了出去,却不想,油壁香车却已快至楼前,李洛州叹了口气,迎上马车,却见车上已有位轻袍缓带的年轻公子打帘走出施理道:“李老板辛苦,苏某真是受宠若惊啊。”
李洛州笑道:“都怪李某准备不周,怠慢了先生,本来……”
“本来您是想以八仙出迎之礼来迎接我们家爷的吧?我们爷他早就看出来,这才叫我特意绕的小路。”
“苏桉!”明轩回头瞧了一眼他的长随,向李老板赔礼道:“下人不懂礼数,李老板不要见怪。”
“苏先生严重了,”李洛州躬身还礼,继而又笑道:“不过先生何苦绕道回避嘛,这毕竟是我们几位的一点心意呀。苏先生,不会是看不起我们吧。”
“李老板误会了,明轩绝未有这个意思,明轩只是觉得,您几位都是江湖上有名的前辈,明轩实在是不配这八仙之礼呀。”
“苏先生过谦了,今日的宾客中除了先生又有谁配使呢?
“今日到场的有不少都是武林前辈,李先生虽是好意,但江湖上的是非多,与你与我都未必是好事呀。”
李洛州点头笑道:“还是苏先生说的是,却是李某思虑欠周了……咦,怎么,苏夫人和萧姑娘不肯赏光莅临么?”
“啊,李老板莫要见怪,女人家,头一遭来洛阳,新鲜的紧,想先逛一逛再来您这儿。”
“啊,早知如此倒应该让内子去陪陪她们才对,内子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洛阳人嘛。”李洛州笑着一伸手,“苏先生请。”
身侧却忽然多了个小厮来,对他耳语几句,李洛州笑道“可巧,沈大侠也来了,您若是想见,在下……”
苏明轩的脚步却忽地顿了一下,“李老板。”
“嗯?”
“好花呀!”
李洛州一愣,“姚黄魏紫,花王花后,苏某虽对牡丹知之不多,但也知姚魏两本的大名,这些年所见诸本,皆不及李老板此处,妙,妙呀!”
李洛州这才回过神来道:“过奖过奖了,可不敢这么说。不过苏先生是见过大世面的,所见的名本自然很多,这两本能得到苏先生的夸赞,就连李默也是万分的荣幸。这样今日,这厅堂之中无论您看上了哪本,只管带走便是,就当是李某的一点心意吧。”
苏明轩笑道:“李老板倒还真大方。那苏某就先谢过了。”他说着,折扇一打,进得门来。
这天香国色楼之中,早被各色牡丹映衬的金碧辉煌,十六根描金红漆柱上,盘着金丝蛟绡纱缠叠的牡丹花,已撘起的巨大的圆台占据了一楼偌大的厅堂,台上傲然端立着一枝怒放的漆金攒玉的大牡丹,环绕圆台的两层楼雅座中早已有不少客人就坐,此刻,大多数客人的目光都向着苏李二人投来。苏明轩倒没怎样,却是李洛州脸上因着这些目光而渗出了一丝自豪之情,毕竟,酒楼开张第一天能请到龙火居的苏先生前来捧场,也确实是一件值的自豪的事。
其实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是个会让朋友或对手感到丢脸的人。

(二)玉流苏
“洛阳天香国色楼始建于中唐,想是近年来国人爱牡丹之情大有胜唐之势,李老板是生意人,自然不愿错过这次大好的商机。才将这楼重新修将起来的.”
“嗯,想是如此。”苏明轩揉揉眉心,“有些后悔了?”惜月笑着瞧着他,道。
苏明轩笑着摇摇头,方叹了口气一个小人儿风一般的飘了来,一把拉了他夫人的手,道:“惜月姐,你猜我方才出去时遇到了谁?”
惜月笑笑,朝她嘴里塞了块牡丹酥,笑道:“瞧见千寻了?”
萧箫咽了口茶水,道:“沈大哥身边多了个大美人那!”
“啊,是小观姑娘吧。方才爷还跟小的打赌,说这牡丹酥是请小观姑娘做的呢。”苏桉道。
“不是不是,才不是那个臭丫头那,那可是一位长得特别特别漂亮,像仙女一样漂亮的姑娘呢。”
“这么说,是沈爷的相好喽”
“也不像,那姑娘看起来冷冰冰的,他们俩往那一站总让人觉得别别扭扭的,总之不太象是一对,反倒是有些像敌人那。”
“敌人?”
“那倒真有些意思了”惜月笑道。
萧箫从栏杆上朝下望去,道:“李老板说得真不错,这的确是二层难得的好位子,从这里望下去,真的能将整个圆形的舞台看得清清楚楚……方才李老板说过会儿,圆台的那朵牡丹上,将会有位美人跳舞,但他却不肯告诉我,她将怎样上到牡丹上。”萧箫扶着栏杆有上下打量一番,又兴奋道:“惜月姐你瞧,每间雅座里放的牡丹花都不一样啊。”
“那你都能分得清么?”
萧箫指着对面道:“那个胖商人桌前的,瓣带金线,间金无蕊,应当是鍭氏山的‘金系腰’。”
“妙!”苏明轩道。
“‘金系腰’旁边,卫夫人桌上的那盆,花瓣由浅到深,中间檀心微红,想是‘倒晕檀心吧。”
“妙!”苏明轩手中折扇一和,微微笑道。
萧箫甚是得意,又道:“倒晕檀心的斜坐,就是东京丰乐楼老板的桌上,花多瓣,色彤红,瓣上有如雕镂出的云纹一般的白丝,若猜得不错,应当是‘玉楼红’。”
明轩点点头,依旧道了一声“妙”。
“啊,还有龙骑军李将军桌前的是‘安胜紫’;户部崔尚书桌前的是‘一品朱衣’;山西陆老爷子桌上是‘细叶寿安’。”
苏明轩饮了口茶,“妙妙,李老板这生意做得还真是出神入化呀!”
“啊?”萧箫大惊之下难免有些失望道:“先生方才原来不是在夸奖我呀。”
正此时,却听李洛州朗声道:“各位贵客!李某在此先谢过诸位赏光,到这天香国色楼来,李某自是感激不尽,今后小店还得仰仗诸位多加照应,好,话不多说,咱们醇酒开封,佳肴上席,美人起舞!”
他这话音刚落,圆台边便已围坐了一圈壁人。琴瑟琵琶,箫筝笙笛,个在手中,这三十多人中叫得出名号的实在太多太多,众人正兴奋的指点时,却听檀板一打,有位美人立起身来道:“赏花盛会,管弦齐弄,环燕献舞,奏丝竹仙曲佳乐,起霓裳羽衣歌舞。”她这声一罢,又是一声檀板,众佳丽深施一礼,却见圆台之上竟又多了八八六十四位美人。各穿着蝉翼栖金衣,各戴着玉叶翡翠冠,金莲一步,万物生辉。
梦里不知身是客。
李后主,也是他们所有的人。
天青色的大宋,醉在了金碧辉煌的盛唐。
盛唐,确确实实是个美好的时代。没有要怕的人,要怕的国家。我们不必担心一觉醒来,国土不在做了亡国奴。不必担心一觉醒来边关烽火狼烟正盛。因为那是盛唐,那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时代,没有威胁,没有失败,只有万邦使节朝见的笑脸,只有碧海黄沙上源源不断的贡品。
请君莫奏前朝曲。
不奏前朝曲,如何走进前朝的梦里?不奏前朝曲,如何才能逃避现实的困窘?放不下大国的架子,却又不能支持大国的架子,还不如到这前朝的歌舞中醉上一场,醒时多少也添些奋斗下去的壮志与雄心。
苏明轩的手,压了压眉心,合上了眼睛。他平素并不厌恶美人歌舞,只是今天李洛州这些实在做得有点过,太纷乱太嘈杂太天旋地转了些。
惜月默默的望着他然后递了杯茶给他。他是为了陪她才来的,所以她现在略觉得有些对不住他了。
萧箫忽然惊呼了一声,他回过神来朝半空望去,平展的眉,微微的不易察觉的挑了一下。手却抓过了萧箫手中的箫。

天女散花,愁有余者,花沾衣而不落。
美人从天而降,鲜花漫天飞舞,本是梦中景致。
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真的结习空尽呢?
地上的舞女沾了这花瓣,纷纷倒去,金色的舞衣,秋末的黄蝶,一睡不醒。
牡丹犹如水中莲,背倚西风独俏丽。
这便是李洛州言中的惊喜?
她不是应在花间起舞的吗?怎么却在花间取了这么些人的性命?真的会有人将杀人变得犹如歌舞?
不会,绝不会。
无论是有权的,有钱的,有才的,有貌的,都乱作了一团,大人也好小孩也好,老爷也好小厮也好皆喊作了一团,江湖人的手中,或刀或剑,或鞭或刺都已握在了手中。这个时候的天香国色楼,已是群芳掉落,杀气腾腾。
罪恶不管伪隐的多好,却终是罪恶的。杀戮会破坏美好,杀戮却不能重塑美好。
但有些东西却可以,比如说箫声。
这时候,天香国色楼里突然起了箫声。
谁家碧玉箫?
箫声,从混乱中,空明而起,一时间,落花上扬,一时间人们的脸上惊慌固定,一时间,天香国色楼中惊慌声消散。这悠悠的箫声,竟让散花的天女也好是一愣。
就在箫声响起的一瞬,雅座间,竟有一方本应垂着的绡帘迅速抛出。这轻轻的一方将上扬的花瓣卷起通数卷住,而天女也好,抛出绡帘的人也好却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萧箫取回了自己的箫,本也要追出去的,只是苏明轩拉住了她,“不必追了下来帮我一下。”明轩说着,身子一斜,早已飞身下去,下面正有不少人需要他。有他,她们才有可能活命。
“有千寻去追,就一定没问题。”这是他方才未说出口的。

窗外,正下着雨。
宝马与香车,早已散尽。雨中早已没了行人。青石板上,只有两畔斑驳的世界倒映的斑驳的倒影。
“没救了?”
“先生说没了。沈大哥……这女子想是不简单吧,连你都没捉住她。早知道,我方才就应去帮你才是。”
“你去了,也未必有用。”
“先生?”
“就算你去了,也确实帮不上我什么忙。那女人的轻功非常的好,你绝不是他的对手。”
“明明自己没本事,还……”
“不许你这么说沈大哥!”
“连一个在江湖上半点名气也没有的人都捉不住,还不许让人说么?”
“她可不是个没名气的女人。”
“先生认得她?这么漂亮的女人,我想也不会没有名气的。”
“她的名气,可不是靠这个得出来的。”
“那是靠什么?”
“杀人。”
这点大家都已领教过了。
屋檐上的雨珠,“咚”的一声坠入水中,远方好像有是孩子的哭声。
“月儿,你……有没有觉的,她像一个人?”
惜月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雨仿佛愈加淅沥起来。
明轩也淡淡的叹了口气,手紧紧的握了握她的手。
“天香染衣。”他又坐回到桌前。
天香染衣?
所有的人都疑惑的望着他,除了惜月和千寻。
惜月仍望着窗外,千寻则有些吃惊。
“天香染衣……是方才,方才那女人所用的手段?”
苏明轩瞧着,这位跟着沈千寻来的冷冰冰的女子,点了点头。
“那她是谁?”
“如果我没猜错,她……”他望着他妻子的背影,良久,道:“她是玉流苏。”
玉流苏。
好名字,但沈千寻并不是因此才惊讶的,他惊讶的是一个死人,怎么会去杀人哪?
惜月的师姐,又让人听了就不会忘记的名字和一张让人见过就不会平静的脸。但七年前的春天,这个叫玉流苏的师姐死在了西湖之滨。
是惜月亲手将她埋葬的,在他的坟前,明轩第一次见到了他的惜月。
已经死去的人,还会去杀人?
门,突然被撞开,小观环视了他们每一个人,缓缓道:“那女人被找到了。”
“果然有人比沈千寻厉害的多。竟将她捉住了。”
“不,不是。”摇了摇头,“找到她时她已死了。”
死了。
玉流苏么?
活着的人,死去,已是不正常。
何况是死人。
死了的人,难道还会再死么?
                                                        <未完待续>

中华海帝 2008-8-18 16:32

楼主又是一位文学素养不错的啊,文章中一个个名字就可以看出来:loveliness:
能不能说文章大概是什么风格类型?:handshake

松香时代 2008-8-18 16:56

类型不详,不过等你看到结局一定会感到很特别很震惊很发人深思:kiss: :loveliness:

中华海帝 2008-8-18 16:59

回复 3# 的帖子

那就期待了,不过一定要写的自然啊,这样特别结局最忌讳“做作”感觉
[size=5]建议你转发到名剑初生主版块去[/size]

松香时代 2008-8-18 17:09

放心吧大师,向毛主席和西门吹雪发誓要是做作我就把那个哗~~吃掉

松香时代 2008-8-18 20:12

各位大侠,这个鸟过留声雁过留名众位看官请多提点意见才是

松香时代 2008-8-19 10:00

《解连环》第二次更新

中序
第一叠
(一)
茶馆。
现在并不是吃茶的时间。
说书的老人家还没有开讲,此刻正悠闲的喝着正宗的青凤髓。老者六十多岁光景,被热茶一熏,面堂上早已泛了红光。
说书的老者姓陈。
本在吃茶的老陈忽然跳将起来转身就要朝门外跑去,跑堂的小厮一愣还没开口问一句便觉耳畔生风早有个青衣的身影一闪而过,一把将那陈老头按在了桌上,随口吩咐道:“再来一碗青凤髓。”
陈老头吓得直抖,一再道:“沈,沈大侠饶命饶命啊,老朽,老朽也是没办法呀,拿了人家的钱自然,自然要按人家给的话说,要不……下回书我就说您跟那花寡妇一,一刀两断了……”
“好了!”沈千寻一拍桌子,道:“什么断不断的我根本就不认识她,算了,我也不是为这事来得,我来这里,是想向你打听个人。”
“您是来打听人的?”老者长舒一口气,一整长须倚了靠背,悠然道:“那么,沈爷想打听谁?”
“花寡妇。”
“嗯,啊?”老者一愣,却见沈千寻板着脸道:“你编了这么多我跟她的韵事我总该知道这花寡妇姓是名谁家住那里干什么勾当吧?”
“沈,沈爷说笑了,我……”
“我这次来确确实实想向你打听一个人。”沈千寻笑着一抬手示意陈老爷子把他的话听完,“我问你你有没有听过漠天鹰这个名字?”
“啪 ”的一声,茶馆的窗上多了个大洞,窗边的陈老头跟沈千寻却都不见了。
窗外的湖面上,早已多了一层涟漪,湖中依稀有些惊恐的叫声。
                              (二)
夜,黑色的夜里仿佛有一点亮光。
雕花的门,将水明楼的嘈杂全部遮挡。窗外,没有月影,不但没有月,还盖着厚厚的云。
雕花门后寂静的房中,如豆的灯。灯影摇曳处,还有一个人,一个在等人的人。
等人的人,静静的坐在只有一盏灯的桌旁,他在静静的等也在静静地听,听听从雕花门外渗进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门一开,灯烛灭。一个高大的身影,以悄无声息的坐在了桌前。
“这地方不错。”他说“你有什么要问的抓紧问,一切都照老规矩来,再加一条,有空帮我跑趟远镖。”
“只要我能活着,就一定没问题。”
沈千寻笑着一猫腰,已从桌下拿了坛好酒,一只大瓷碗。
来人嗅了嗅酒香,道:“这样烈的酒,只怕你问不了几个问题就要醉了。”
沈千寻深吸了一口气,连着五碗酒下肚,道:“王镖头今年贵庚?”
来人一愣道:“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他瞧瞧沈千寻全无作弄的表情,只得道:“五十有四。”
“几时开始护镖?”
“二十有二。”
沈千寻道:“二十年前,你走镖时可曾听说过漠天鹰这个名号?”
来人看着他将一碗酒罐进肚中,却道:“你不应该来问我,应该问另一个人。”
沈千寻点点头,却道:“可他永远也不会告诉我了。”
“我说的是陈先生,要知道,百年内的江湖奇闻,没有他不知道的。”
“我知道你指的认识他,”
“那他为什么不会告诉你?”他这样问时,心中却忽然有了答案。
“因为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人就已经死了。”
“死了?”
死人是永远不能告诉他漠天鹰的秘密的。
王镖头叹了口气,将酒坛向前一推,千寻点点头又饮一碗酒道:“他到底什么底细?武功如何,现在又在哪里?”
沈千寻不等他开口,抬手又是两碗酒,却听王镖头道:“漠天鹰是昔年边关塞外有名的沙匪,武功嘛,我曾与他交过手……”
“如何?”
王镖头苦笑道:“若不是苏老先生仗义相救,恐怕你今天就是喝再多的酒,也休想让我说个一言半语了。”
沈千寻叹了口气暗道:“想不到王镖头这样好的身手都不是漠天鹰的对手,篆辛的愁果然不好报啊。”
“至于他如今的下落……”王镖头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道:“那就无可奉告了。”
“无可奉告?”沈千寻一愣,“难不成我方才那碗酒白喝了?”
“你找我来一定有不少问题要问,所以刚才的酒一定不白喝……这酒还真够劲儿,你可小心别真醉了。”
“当年,漠天鹰在塞北也应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一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隐退呢?难不成,他……是被仇家所迫或是,或是有心称霸北省,这才退下来暗中组建了谑浪门?”
“别的我不清楚,不过凭我多年与谑浪门的交往来看,谑浪门的门主应该不是漠天鹰。”
“对了,你方才说,你曾与他交过手,可我却听朋友说过,漠天鹰不是只跟夏辽的人过不去么,怎么?”
王镖头看着沈千寻将满满一碗酒全吞进肚中,才道:“你有所不知,当时我们替人保了一单红货,不想临入关时,被一群西夏人给抢了,永顺是决不许失标的,我马上就带着人追回去不想还是晚了一步,那批货竟落到了漠天鹰手中,进了他那里的东西哪里还有再要回来的道理,两家几句话说不到一块,就亮了青子了。要不是货主面子大再加上这批货中确实有件大有名堂的……”
“你说的是璇玑尺素?我好像听明轩说起过这件事情。我记得明轩还提过你们当时生擒过他的一个部下?”
“没错,那人叫石刀,后来漠天鹰散伙,一个人到了南边,我曾劝他加入我们镖局,可他说什么也不肯,我也就再没跟他联系。”
“那他现在在哪里?”
“应该还住在扬州。”
沈千寻一口气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又取了一坛,道:“我想问的都问完了,我让小观上菜,咱们喝几杯,如何?”
“不了,我接了镖,明天一早就得动身。”
沈千寻笑道:“这么巧,这趟镖去哪?”
王镖头瞪了他一眼,沈千寻只好提住气又干了一碗。
“这回是个人身镖,去洛阳。”
沈千寻本是想再问下去的,不料王镖头却站了起来,模模糊糊的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走了。他本想起身问问他,方才说的什么,却不想脚底无根,才一起身,便一头栽了下去。
(三)
多云的天,沉甸甸的挂在天上。
他耐不住被云压得浓稠的闷热,早已翻身窜上了屋顶。
西湖的水面上,还映着些岸上的灯光。
这一片水域很少有游湖的人来到,此时正冷清清的望着沈千寻。
沈千寻忽然很想很想跳到这西湖水里好让清凉的湖水帮他驱走体内滚滚的热浪,他久久的凝视着这梦幻般的湖影,仿佛觉得身上已有了一丝丝凉气,沈千寻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湖水的气味竟越来越浓了。
“噗通!”
一声闷响打破了这世上的宁静。
沈千寻还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鼻子和嘴便涌进了清凉的湖水。
西湖的水虽然美,但水的滋味却真不是那么回事儿。沈千寻被水呛得挣扎了几下,竟慢慢的沉了下去。
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一个秘密,传说中可以凝风塑露的沈千寻,其实并不会水。
但不会水的沈千寻,至少暂时还死不了。
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并没有真正无缘无故就可以大难不死的人。那些人之所以不会轻易死去,只不过因为他们恰好有一些不起眼的技能。
我们的沈千寻恰好就有这么一项技能,这么一项能让他这个旱鸭子暂时不会溺水身亡的技能。
闭气术。
他学的虽不是太好,但至少总比不会要好得多。
但纵然是闭气术,也还是需要换气的,可我们的沈千寻现在除了能喝几口湖水外,几乎什么也做不了。
就这样淹死在水里?
过两天,小观他们再见到他时,还可以认得出么?他那时一定已被水泡的又白又胖脸色发青吧。
沈千寻突然笑了起来,只笑了几下后,却再也笑不出了。一个人如果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掉,一定是很难笑出的。他现在突然想到了死亡。
十年来,他已与死亡见了无数面,他从来没有惧怕过,从来也没有为死亡而恐惧过,每一次他都能死里逃生;每一次他都满怀着生的希望,而这次,他却突然感到莫名惆怅、疲惫,感到绝望。
一个人如果感到了绝望,那他就真的面对了死亡。
在沈千寻最后的时间里,他突然想到了很多,他突然想到了祖父,姐姐,当然还想到了小曼。他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们了?可是,篆辛怎么办呢?苏明轩又该怎么办呢?那句抱歉的话,难道真就无法说出来了么……

一道水主从湖中骤然飞出,沈千寻突然觉的身子一轻,已挣脱了水面,赶忙吸了一口气头脑还没清楚起来,便觉被什么东西甩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身旁有一股淡淡的药香。还有轻轻的咳嗽和喘气的声音。
沈千寻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仿佛从出生到现在,从未遇到过这样好的空气。
他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站起身来,一抹脸上的水伸手去把湿漉漉的衣衫脱下来。
“你干什么?”
地上传来的,有些虚弱的,女人的声音。
沈千寻下的险些跳起来,黑夜里他看的不甚清晰,隐约间可以看到有一个人影。“姑,姑,姑娘是?”
那女子好像并未听他说话,只是自顾自的小声道:“你可真沉……我险些要拽不动你了。”她说着竟咳了起来。
“你……这么说,是你救的我?”沈千寻系了方才解开的衣带,弯腰在地上摸索着。
“你找什么?”
沈千寻突然愣在了那里,他实在想不到,这个听声音便觉得中气不足的弱女子,刚才竟如此干净利落的把他从水里捞了上来。
“我……拣些东西,来生火,好把衣服烤干,姑娘身子骨弱,千万别着凉,要不然,沈某可吃罪不起。”
“不必了,我不爱见光,再说,”她一急,竟又止不住的咳了起来“再说我的衣服又没湿,根本用不着烤,你若是难受的话,离开便是。”
沈千寻笑着坐在她身边,道:“姑娘救了千寻的命,在下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我早就没有名字了,你若真想……叫我鬼丫头便是。”
“鬼丫头?你难道是鬼不成怎么会有这样的名字?”
“都说沈千寻眼力不错,想不到这么快就被你察觉了。”
“察觉什么?你不会是说……你是鬼吧?”
“对啊!”
“这样的天气,能不能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这不是玩笑。”
“不是?”
“绝不是。”
“那好就算你真的是鬼,那你生前也该有个名字吧,嗯?”
“好像是……我姓慕容,叫慕容鸢。”
“鸳?鸳鸯的鸳?”
“不!才不是,是纸鸢的鸢。”沈千寻感觉她好像是笑了,伸着手道:“纸鸢懂不懂?就是可以飞得高高的那种纸哨……”
“纸哨子!”沈千寻的心突然抖了一下。
纸哨子,什么纸哨子嘛!那是风筝啊风筝!千寻的脑子原来也有不灵光的时候啊?
我怎么会有不灵光的时候,你看纸鸢是不是纸做的?是不是可以发出哨子一样的声音……
“那个,我是鬼你不怕我么?”
“你救了我的命,我为什么要怕你?”
慕容鸢本是想说些什么的,却突然咳得厉害,就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怎么咳的这么厉害?”千寻一边说,手已搭到她的腕上忽惊道:“你怎么没有脉搏?”
慕容鸢猛地抽出手来,喘了几下,道:“我说你怎地不怕我,原来你根本不信我是鬼,我……我怎么会有脉搏……”她说罢竟又小声喃喃道:“那东西,我又怎么配有……”
沈千寻的手好像湿了,她哭了?鬼也会哭么?
是下雨呀。
雨一下起来,她就不见了,凭空消失了,不见了。
这……是梦么?
<未完>

松香时代 2008-8-19 17:05

《解连环》第三次更新

(四)
“咱们马上去扬州!”
“我说老沈,你昨晚消失了一整晚,今早一露面就说去扬州,你也得让我们知道为什么呀,要不然我们心里一定不踏实呀。”老观道。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些事路上有的是时间说。”
程沫雪不以为然道:“你不会是昨晚喝的太多,人家跟你说的都不记得了?还是说,你找的人太没用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喂!你说话小心些,若不是有千寻照顾着你,就你这张嘴,早就把你送上西天了,江湖上混,依靠自己而靠朋友,要是把朋友都得罪光了那还怎混!”
“你们都去扬州了,我怎么办?”
“你当然留在这里。”
“你跟沈大哥都去了凭什么单单留下我一个人?”
“不能去就是不能去,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不够给大家添麻烦呢!”
小观努着嘴一揪老观的衣服道:“你,出来一下。”
老观苦笑一声,道了声失陪,便跟着他妹子出去了。
“这是做什么?”程沫雪好奇道。
“想是小观姑娘要跟她哥哥比试比试呢!”徐篆辛吃了口点心,又道:“也不知道能不能赢。”
“一定赢!”
“哦?”
“我认识他们这么多年了,每到这个时候她都能赢。”
“没错!”
大堂口忽地走进来个小人儿,兴高采烈的坐到他们桌前,对沈千寻道:“不过你下次莫再赌我赢。”
“为何?”
“这次……我只胜了八招。”
“沈千寻一小对着刚进来的老观道:“恭喜恭喜,这次当真是精进了,说不定下次你真的能反败为胜呢!”
老观没好气的把他抱成拳的手拨开,喃喃道:“气死我了这个臭丫头。”
篆辛和沫雪一路听得云里雾里,不禁道:“小观姑娘,你们方才比试的什么。”
小观瞧了眼她哥哥,得意道:“这是我们兄妹间的秘密,不与外人说的。”
“好了好了大家还是快些吃饭吧,吃完饭咱们好去扬州。”程沫雪边说着,已将一碗粥递到了徐篆辛面前。
第二叠
(一)
夜。
斜光穿户,月华如水。
风淡淡的卷进窗来,室内有淡淡的清香。
方才还嚷着要喝茶的小观,已偎在他哥哥的肩上睡得香甜。沫雪则托着腮,不知是在看窗外的风景还是窗前的人。
茶炉上,煮着茶。
老观盯着茶壶瞧了半天,皱眉道:“我真搞不懂明明就是喝水嘛,犯得着这么费劲么!”他说这话时身子虽未大动,但还是挨了小观一记锤,听她嘴里还喃喃着什么。
老观遭了这一记打,却又道:“老茶奴你这里就真的没有酒么?”
沈千寻一边冲茶,一边道:“酌风小筑从来就没有酒,因为酒气会破坏茶香你若真想喝茶好在此处离平江城并不算远,你大可以自己去买。
沈千寻顿了顿,轻轻吹去白沫,又道:“话说回来,你上次从宫中弄来的密云龙果真比前些年的龙凤团好喝得多。”
“哦,险些忘了件事。”
沈千寻盯着渐翻鱼目的茶汤,道:“你忘了什么事?”
“你可记得那日你叫我带陈老先生去八宝轩?后来形势匆匆,我并没给你详细说,其实,若是龙火居尽力救治,陈老先生未必会死。”
“我说,徐大侠,你不要这样乱说嘛,要是宫轩主听到一定要不高兴的。”
千寻摆了摆手,示意老观先听他说。
“我不是说他们不尽心,而是说他们心有余力不足。”
“怎么?”
“宫轩主受伤了。”
“怎么她能受什么伤?该不会让她养的那只疯猫给挠了吧?”
“她是被人打伤的,要不是苏先生及时赶到,把她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怕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老关却忽地跳将起来,道:“谁他妈这么大胆?连老苏的人都敢动!”
“要死啊!”小观被他哥哥一吵,不禁恼道。
老观一堵他妹子的嘴,低声道:“末吵,姓苏的家里好像出了些事。”
“听八宝轩的人道害宫轩主的人……”徐篆辛皱了皱眉:“据说是个叫玉流苏的女人。”
“玉流苏!”
不仅仅是小观就连千寻和沫雪也不禁十分惊讶。
“你们活见鬼了?”老观不解道。
小观却好奇道:“这个女人,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
徐篆辛并未注意他们的异常,又道:“我也问过他们,这个叫玉流苏的女人为何要害宫轩主,他们说,他们说她是俸漠天鹰之命来的,为的是为沫天鹰扩张势力。”
“漠天鹰让一个死人为自己抢地盘?”
小观老观程沫雪都愣住了。
“可是,龙火居向来不争这些,怎么也妨碍不了他的……就算是为了扩宽势力范围,照理这也是一统北省的谑浪门的是才对,莫非……”
“莫非,漠天鹰就是谑浪门的总瓢把子?”程沫雪暗自担忧道,若真如此,篆辛的仇怕是当真不好报了。
“千寻,你怎么看?”徐篆辛问道。
沈千寻沉吟片刻,道:“喝茶。”
“什么?”徐篆辛虽愣在了那里,却仍伸手接了荷叶托盏,轻轻一嗅,道:“这便是宫廷贡茶密云龙?”
沈千寻一忙持汤瓶分茶,一忙笑道:“这可不敢托大,这是酌风小筑自产的台星岩,虽是赶不上那密云龙圆润爽口,却也是台星岩中的斗品魁株。”
“老观看看托盏中的茶汤,一口下肚,道:“什么台星岩,还不如土烧酒好喝呢。”
哨声,尖锐刺耳的哨声。
哨声一响沈千寻的人便已窜了出去。徐篆辛一提手中的剑,方要跟出,去庭院内一声马嘶,十几个黑衣人飘然而至。
老关朝窗外望了一眼,见窗外一水儿的黑衣劲装,不禁骂道:“天下真是越来越没王法了,强盗都敢惹贼爷爷了。”说罢大步出了门,抱拳朗声道:“并肩子不知上的那座山走的那条线,还请先出来对对万儿再说。”
话未说完,但见黑衣人中刀光一闪,惊鸿一般朝他斩来,当下足尖一点向后翻去,口中喝道:“呔!你这厮好大的狗胆竟敢招惹你老观爷爷!今日我若不收了你我就是你祖宗。”双手登时已多了一双飞虎爪,腰身一拧便又朝那道光杀将过去。
“呛!”
一声龙吟未止早已刀剑相接,无形剑气竟硬生生将老观架开。却听持剑之人道:“不劳老关大哥动手,区区小事交于小弟便可。”
老观凝神一看原来是徐篆辛,便道:“徐兄弟多加小心,休要饶了那厮,老子死也不当他祖宗!”
话说到口只觉耳畔一震,电光火石之间这二人已斗出一丈有余,只见那黑衣人将刀口向前一递,“夺”的一声,硬生生的切在了徐篆辛剑上,这一下力道之大足以劈金斩甲,纵是相隔甚远的程沫雪也忽觉脚下一麻,不禁脱口道:“徐大哥小心!”
二人缠斗之时哪里顾及旁人之语,徐篆辛本欲借手中剑器之利将那柄鬼头刀硬顶回去,不料那黑衣人竟天生神力,任他如何施展,刀剑也丝毫未有移动之事。当下左手倒背,身子向下一仰将那剑顺势向后一推。黑衣人本在手上灌的千斤之力岂料篆辛这一招顺水推舟的一带竟突然放空,整个人也跟着那道劲力向前倾去。慌忙中又怎会想到前胸命门大开,在宝剑青锋之上展露无疑。
说是迟那时快徐篆辛抓住机会,剑贴刀面猛地一转,酌风小筑内一声夏日惊雷一般的响动,众人只觉耳畔生风。一时间,花飞叶走,电光闪动虎啸龙吟,哪里还分的出那搅在一起的锋芒里那个是剑那个是刀?
众人正为这二人担心,却听得一声又细又尖的金戈之声,犹如刀撕蜀锦,剑扫金盆,那搅在一起的刀光剑影猛然收住,青锋尽处,直抵喉头。
“不愧是白衣徐公子,剑法果然精绝。”黑衣人喘息道。
篆辛道:“兄台刀法也算登峰造极,若是有口好刀,怕也未必会输于在下。”说罢又是锵然一声,宝剑回鞘。
黑衣人叹了口气,默然回避黑衣人中却又有一人笑道:“我家主人绝无恶意,只是叫我们提醒诸位,莫被小人所害,仇海无边,回头是岸,往事已如隔世云烟,何苦为之徒劳一场,到头来怕也只能得个客死异乡的结果。”
“你家主人是谁?”
黑衣人朗声道:“大漠无情神鹰万里!”
“漠天鹰?”
徐篆辛冷笑一声,引剑出鞘,黑衣众人方要拔刀,却觉手中一震对方剑已回鞘,正要奇怪却见手中的刀只剩刀柄在自己手中其他皆已坠在地上,不禁心头一紧却听徐篆辛道:“你们回去告诉他,休要在躲躲藏藏,迟早我要将他的人变得跟你们的刀一样。”
黑衣人冷笑道:“徐公子放心,此言一定带到。”说罢十几个人和马竟似凭空消失了一般,无影无踪。
“额颜铸剑画影腾空,,我老观行走江湖多年,阅剑无数,想不到这画影竟在你这里,真是大饱眼福大饱眼福。”劳观笑道。
“老观大哥过奖了。”
老观捡起地上的残刀,喃喃道:“今夜怕是不会安宁了。”
“哦?”沫雪本欲追问,不料老观竟已飞身跃出,好一身绝妙的轻功,踏雪无痕,踏月无声。
(二)
湖。
一大片沉静的水域,映射着沉睡的月光。
湖中的月色是鲜红的。就像从天上的那柄弯刀坠到人间的一滴鲜血。
在这寂静的夜中是否有荷叶在酝酿着露珠?
沈千寻本是在追那声尖锐的哨音,而现在他却在追一个人。
一个跑的不如沈千寻快,跳的不如沈千寻高,却能让沈千寻追出一身冷汗来的黑衣人。
沈千寻之所以追不上他,只是因为他们在湖上,只是因为他怕水。现在他最想做的就是将他前面这个黑乎乎的家伙扔到岸上然后痛痛快快的打上一顿。
现在似乎正有机会,千寻瞧准前方一片荷叶,猛然提身跃起,右手向下一伸朝那人肩头探去。
却不料!
就是在这短短的一瞬,就在沈千寻飞凌于空中毫无支撑的一瞬,就在这二十分之一的弹指间,静湖,红月,就在此时,就在此刻轰然碎裂,八根冲天而起的水柱抑或八条破水而出的巨龙,夹着劲风与杀气朝着沈千寻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这沈千寻一招仙人换影紧接一个细胸巧翻云,身形已冲破水浪,稳稳的立在先前看好的荷叶上。
然而在此千钧一发之时,哪里还容他稍做停留喘息,当下使出浑身解数,朝岸边飞纵而去,那从水中窜出的八条大汉见状,二话不说,也已那迅雷不及掩耳遮风盗铃之势紧跟上去,双方一前一后,落在湖畔。
“锵。”
那水中八人,足尖方招地,便已将沈千寻围了个水泄不通,把柄柳叶刀舞的是虎虎生风。
沈千寻被这刀网堵的是上天无道,入地无门,当下只觉四周杀气涌动,这哪里是八条刀,端的是八百八百堵厚厚的墙。
不也不应当是墙,撞在墙上也许不会死但若撞在这刀网上,那就必死无疑。
只是刀网之上,经纬纵横,紧密无比,纵他是钢筋铁骨,冒然硬闯,也定被削的粉身碎骨,沈千寻见那刀网越收越紧,越紧越砺,情急之下,竟将双目闭了起来。
曾经有位前辈说赌是江湖中人赚钱的手段。却不知这世上有几个人会将自己的命赌上一赌。
沈千寻要赌。
他虽不是逢赌必赢,但也不是逢赌必输。他一向不去在乎输赢,但这次他却只能赢不能输。
右掌早已些护在胸前,仿佛同他的心一起在等待。
再紧密的刀网,少了一柄刀便有了破绽,他就在寻找这柄刀。
他的眼睛虽然看不到,但他的耳朵却可以。
老观曾对他说,每个人使兵刃时都会发出不同的声音,这声音与他的年纪,身长,都有着莫大的联系,他现在就在找一把刀,找一把刀的轨迹。
闭着眼的沈千寻,看不到森然的刀网,却也不会被光影的假象所迷惑。
真相,永远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是假象太多,才变得没有了真相。
他的眉突然向上一扬,右手已如闪电般刺出,仿仿佛毒蛇攻击猎物一般,这飞快的出手,竟仿佛让刀网静止下来,但见他虎口豁然张开,向上一翻,如烟笼寒柳月送流波一般在那刀网中顺势一转。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顿时刀光消散,暗夜骤静。
当此尘埃落定之时,那慌乱的人中,竟乍飞出一条极细的银丝,直朝那沈千寻腰眼撞去,沈千寻连忙避闪,只才纵身一跃,方才所见的银丝又似鬼魅般抽来,千寻见状,凌空一翻,左手一指捺下。
“嗡。”
沈千寻只觉手指吃疼,暗惊那银丝竟是百炼精钢所制,还未多想,脚下一空竟又落入水中。
还好这次离岸并不太远,千寻正想办法上去,却见一只手猛地一拉将他拉出,道:“你不是最怕水么怎么又到水里去了?你手上怎么了?”
沈千寻摇了摇头道:“你怎么来了?”
老观笑道:“我若不来,谁就你啊!”
沈千寻这才发现,方才那九个人,竟已走的一个不剩,不禁问:“你来的时候看到什么人没有?今天算是白闹腾了这么一场。到头来一无所获。”
“谁说一无所获?”
“嗯?”
“你还记得我们这行的规矩么?”
“你说贼不走空?”
老观笑道:“我老观一向奉之如祖训。”他说着手中已多了块木牌,沈千寻突然惊道:“谑浪门?”
                         (三)
“正面浊浪金刀图,背面龟纹篆字‘谑浪之门’没错这应该是谑浪门的东西,这么说伏击你的是谑浪门的人?嗯,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小观细细的瞧了他的伤。问。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世上有一种武器,既可以防身又可以杀人还可以破除机关?全身精钢所炼,上生倒刺,韧性绝佳?”
老观愣了一下。“断龙丝?”
千寻点点头,奇道:“墨者怎么也掺合了进来?”
“墨者?”篆辛与沫雪不由面面相觑道:“墨者不是战国时……”
“他说的不是那个”小观打断道,“他说的是江湖上最近兴起的以盗墓为生的墨者门。”

松香时代 2008-8-20 17:20

《解连环》第四次更新

墨者门?
老观笑道:“这可好了,漠天鹰,墨者门,谑浪门全搅和到一块了,小子你这个仇倒还真不小啊!”
徐篆辛霍然起身,望着窗外决然道:“纵是要上刀山下火海,徐某也定要坚持到底!”
徐篆辛说着,手中的剑竟发出一声低鸣。
(四)
“真是的,明明都已到平江城下了嘛,怎就不能进去了,沈大哥……”
“不行,还是赶路要紧,早一日到得扬州,你徐大哥也能早些放下心来,快些走吧。”
“看看又有何不可,又耽搁不了多少时日。”程沫雪说着,竟朝徐篆辛道:“篆辛你觉得那?”
“走吧千寻,就当陪姑娘们逛逛了,走吧,毕竟大家也奔波了这几日,若在不好好大吃一顿,我都觉得有些对不住大家了。”
老观方药张口,却见沈千寻摇了摇头,定定的望着城门看了良久,才怅然一叹,道:“进城吧。”
平江城,也就是姑苏。
风吹罗绮连成海,小舟犹带卖花声。
小观和沫雪早已被琳琅的货物吸引,那里还肯骑马,之害的老观与篆辛帮她们牵着,两个大男人跟在个姑娘后面,倒真是引得不少人注目。
“我说小姐们,你们能不能走快点,老子都快饿死了,等你们到了扬州,任你把那扬州大小街市逛断了我都没意见,这扬州的物产,可以说天上地上无奇不有,甭管是北边的还是海上的,那是多了去了,你们能不能……”
“你能不能闭嘴?”
老观叹了口气,用力一拉马缰绳,却仍跟在了他妹子身后。

肉醋托胎衬肠沙鱼,入炉细项莲花鸭,葱泼兔,金丝肚羹,红丝水晶脍,再一人一碗热腾腾的桐皮熟脍面。光是摆在那里,就已让人流涎,众人二话不说二,一抄筷子便大吃起来。
正吃得六亲不认满面红光时,突然见个小伙计端了盘黄成成的点心进来道:“这是本店新近推出的甜点‘玉点香球’,老板特意叫我送于诸位的。“
小观嗅了半天,才咬了一口道:“甜的过了头了,并不算是什么上好的点心。”
老关也吃得直皱眉,道:“老天,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甜的东西。”
徐篆辛笑道:“我尝着还可以,千寻,你从一来了就没怎么动筷子,真的不尝一尝么?”
沈千寻被他一推方回过思绪来,夹了一个玉点香球,边吃边叹道:“想不到几年间,这里的菜竟完全变了味道。想着想着,乎觉舌尖一麻,他抬头一看众人竟皆已倒了下去

清晨。
清晨的风中有花的香气,只是这花香太浓了些。
花香中,还夹了一股浓浓的头油的气味,这是怎么回事?
沈千寻慢慢睁开眼睛,此刻他正躺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他的斜上方还有一扇精致的窗。窗外的阳光异常明媚,千寻被它照的有些晕眩。只好又将眼睛闭了起来。
那阵香气好像更重了,沈千寻好奇的将眼再次睁开,“啊!”他险些跳将起来,惊道:“你……你是谁?”
“呀,公子别紧张嘛!奴家是来伺候您的呀。”
沈千寻整个人抖了一下,手不自觉的向上拉了拉被子道:“伺候我?”
那女人点点头,理了理身上又艳又薄的衣衫,高叠的发髻上,抹的油晃晃的一片,一脸的脂粉随着她尖声细气的声音有节奏的向下脱落着。
沈千寻倒抽一口冷气,道:“我……是怎么来这里的?”
那女人道:“是个姑娘把您送来的,还说让我把妆画浓了些,说爷您就喜欢看这样的。
沈千寻一皱眉,道:“那姑娘什么样子?”
“文文静静的,穿了身儿紫色的衣服,怪漂亮的,就是有点病怏怏的总是咳嗽,来了就吩咐我们给爷您洗个澡,还特别细心的嘱咐说您怕水别淹着您。”
“不会是……她居然让人给我洗澡……嗯?”沈千寻不由一愣,“洗澡?”脸不由一红,“你是说…..你给我洗的澡?”
“对啊!您当时醉的人事儿不知,当然是我替你洗的呀。”
“那……那然后那?”
“然后就没有了。”
沈千寻长舒一口气,不想那女子竟突然趴在他身上道:“爷,您……”
沈千寻很奇怪,像她这般瘦骨如柴的人竟会有如此大的力气将他压得喘不上气来,沈千寻暗自握拳道:实在不行,就动手挣脱出去。
不料那女子见沈千寻一味躲闪,便知趣的坐将起来,独自喃喃道:“人老了,终究是牵不得公子的心了,我也是,怎会相信这世上有不喜新厌旧的人呢?”
沈千寻躺在那里,太阳照在她和了脂粉的泪珠上。
泪珠从眼中流出,流过面颊,流过红唇,流过下颌,然后,滴答一声,流进了心里。
胭脂是甜的,阳光是暖的,而这泪珠却无限着悲苦与凄凉。
英雄老却收名剑,美人迟暮理白头。
这世上,除了花开,也同样还存在着花落。
她也曾在勾栏瓦斯间,轻颦巧笑,一笑倾人城。她也曾在酒宴上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一曲红绡不知数。
而如今却也只能,坐在这里,饮泣着,伤痛着。
蝴蝶的翅膀,断了就无法再续。今年的花谢了,明年就不会再开。不是这个世界太残酷,也不是这个人间太绝情,只是,时光不回头,也绝不会重复。
这个现在的英雄,看着这曾经的美人,然后坐起身来,擦干了她的泪,擦掉了她多余的脂粉,静静的望着她,看着她,然后将她揽在了怀里,道:“下半生,离开这里,去乡下,好好的,快乐的活着。”
“公子?”
“沈千寻温暖的,用温暖的眼神望着她,却突然脸红道:“帮我一个忙好吗?”
“嗯?”
“帮我拿一下衣服。”
那女子瞧着他困窘的神情,“嗤”的一声笑出声来,起身行礼道:“妾身叨扰了。”说罢,将那洗的干干净净的衣衫放在床头,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却又回首道:“公子是个好人,愿天佑公子早日找到知心的伴侣。”
沈千寻望着那扇已被他关上的门良久,忽地跳将起来抓过衣衫飞快的穿上,却听有什么人在怒吼。
“滚滚滚!老子不用人伺候,快滚出去!”
“啊!姑……姑娘,姑娘是何人?这又是什么地方?”
“你先等等,大爷我的衣服呢?”
“钱?什么钱?哦……姑娘尽管拿吧,不必客气。”
沈千寻好奇将门推开,正见篆辛与老观二人,一个狼狈不堪,一个怒气冲天的朝他走来。
“奶奶的,这算个什么事儿。把大爷我当成什么人了?”老观说着狠狠的一系腰带又骂骂咧咧起来。
沈千寻一看便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又觉的哪里好像不对劲,仔细一想,暗叫一声不好,道:“你们见到小观和程姑娘了吗?”
老观一听,,急道:“娘的他们要是敢对我妹妹……我就把它这楼给拆了!”
篆辛也急了跟老观一道冲下楼去。

老观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沈千寻也在笑,笑得筷子都拿不住了,只要他一抬头嘴角就不停的发颤。徐篆辛本是想笑的,一看程沫雪的脸色终是没有忍心笑出来。
“我太佩服那个人了,我真想请她吃饭,拜她为师,真有一套,能把你整的这么惨,做哥哥的我真是,真是太高兴了!”老观的声音越来愈小,最后终于被自己的笑声给淹没了。
小观没有笑,却暴吼道:“你到底是不是我哥哥?人家这么欺负你妹子,你竟然还笑得出!”
沈千寻的头在桌子底下埋了好久,才抬起来,颤抖着笑道:“我这辈子只恐怕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
那一刻?
他所说的那一刻,他三人押着百花楼的老板,怒气冲天的踹开地窖门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们本已做好了拆楼的准备。却不想地窖一开,老观和千寻却已笑得直不起要来。
他们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们看到小观两个,背靠背的吊在醋坛子上,而她们的脸上,还被胭脂水粉涂的红一片白一片,比小丑还要搞笑。
“我说,”徐篆辛终于看不下去了,小声道:“姑娘们脸皮薄,你们还是莫再笑下去了,被人笑的感觉……你们也许不知道……再说,你们不觉得,咱们被人麻翻了带到扬州,不是很奇怪么?”
这当然奇怪,如果你睡了一觉起来,发现自己已到了扬州,你会不奇怪么?
“那个人若是漠天鹰的人,他会这么做么?”
“不会。”
“他这样做显然是想帮我们。帮我们找到漠天鹰。”
程沫雪冷冷道:“不管他是帮我们还是要害我们,都别让我再见到他,否则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可是,”沈千寻突然道:“他们怎么知道,咱们要来扬州?”
“嗯?”
“快,快找石刀!”
(五)
眼神,像刀子一样,又像石头一样的眼神。
挥之不去的眼神。
“搞什么,大老远跑来,就为了找个骨头都化成灰的老头?”小观垂头丧气道。
“这下可好了,线索又断了,我们手上就剩下断龙丝和谑浪门的木牌了,我说沈大侠,你不是很有本事吗?现在又该如何是好?”
“哥,千寻,你们是不是听说石刀的死讯,伤心过度啊?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沈千寻吐了口气,道:“老观,你有没有觉得,这街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大哥,哪里不对劲了?”
沈千寻突然皱了皱眉,又问老观道:“你饿不饿?”
老观也皱了皱眉,道:“我饿得要死。”

粥。
每个人的眼前都有一碗粥。桌上除了粥,还有杏仁居的特色小菜。
沈千寻并没有动那四碟小菜,他在看自己的那碗粥,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脑子竟也如一碗粥一样。
谑浪门,漠天鹰,墨者门,他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联系?那日在西湖畔救他的神秘女子又与这一切有怎样的关系?还有,当然还有“纸哨子”真的只是梦,只是巧合么?
“沈大哥?”
“嗯?”
“你方才还没回答我,今天街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千寻又朝门外望了一眼,“今天街上,少了一种人。”
“那种人?”
“仗剑江湖的武林中人甚至连个丐帮弟子都没有。”
“不止是这条街吧”老观打了个饱嗝,道:“凡是我们走到的地方都是如此。”
“那又怎样?”程沫雪不以为然道。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些现象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来了。”
“谁?”徐篆辛的手竟已握住了剑,从他的内心里,每一根神经都在期盼那个名子。
可是沈千寻并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只是低下头慢条斯理的喝起了粥。
徐篆辛看不见的是,沈千寻低下头的同时,还朝老观狠狠地踹了一脚。而老观不但没有破口大骂,反而突然对自己桌上空空如也的粥碗起了兴致,低着头反复把玩起来。
其他人正莫不找头脑,却突然发现,杏仁居外走进来个女人。
一个不算太高也不算太矮,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女人。
一个衣着简朴十分低调但又能一笑倾国再笑倾城的女人。
她走了近来,朝他们走了过来,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的扶着老观的肩。老观仍在看他的碗,只是整个人竟向旁边移了几下,给她空出个位子。
然后,她既没有向老观道谢,也没有理睬众人,只是直直的盯着前方坐了下来,而当她坐下来时,那笔直的目光竟落在了沈千寻的头上。
沈千寻叹了口气将脸抬起,像她一样,望着她的脸。
“我美吗?”她道。只这一句,足已让人哑然。
“美。”沈千寻的表情其实比他的言语更能说明事实真相,就是个小孩子也能看出,千寻看美人已经看的发痴了。
“你确实很美。”他说着竟已站起身来,走了过去,“美的我真想脱…..”他的手竟轻轻的抬起她的下颌,“咳咳……千寻,注意点素质,这在座的可还有两个大姑娘呢。”老观一忙小声说着,一忙去拉他的衣袖。
沈千寻空下的那只手,将老观的手赶走,那双又深又亮的瞳眸正深沉的注视着那张如花的脸。
“我真的忍不住想脱下你脸上这张清风阁特制的独一无二的人皮面具好好珍藏。”
老观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送给你。”
“好兄弟,就冲这一点,我明年还认你做弟弟。”
“嗯?”沈千寻瞪了老观一眼,吩咐伙计道:“再添一碗粥。”
便有对那位“美人”道:“快摘了吧,怪恶心的。”
那美人笑了笑,竟真的将面具揭下一把揣到老观怀里去了。
哪里还是什么美人,眼前的分明是为白发苍苍的老人,不过眉宇间,倒还真有些超凡出尘的意境。
“前,前辈是?”徐篆辛小心道。
“哦,你就是新近才闯荡江湖的小徐?”说着,老眉一皱,道:“现在的年轻人,连我都不认识也敢闯荡江湖了?你若是想知道我是谁,只要问问那些人为什么不敢到街上来便可。”
她也不再理会徐篆辛,只对沈千寻颇为赞赏道“我就常说,江湖上最大胆的也是最没规矩的人就是你小沈了。”
沈千寻苦笑一声道:“若是从前,我也不会到街上来但今天不一样,我突然特别需要大仙您帮我指点迷津。”
大仙?
没有人还记得大仙的名字,但大仙现在似乎已经成了她的真名字。
大仙的含义有两层,其一是无所不知,其二,是法力无边。
江湖上盛传,大仙自出道以来的漫长岁月里,只打过一架,这一架中只用过一招。
到现在大家还清晰的记得这一招的名字:沧海一声笑。
听到这一笑的当年的武林盟主段千秋登时便含笑而亡,据说直到现在,段家上下大小生灵只要听见了笑声就会从骨头里带出一阵阵颤抖。
因此那一战之后,江湖上竟有多了一条潜规则(有的帮派,比如丐帮,则直接明文列入帮规。)那就是只要大仙在城中出现,不论是瓢把子还是小喽啰一路回避不得外出,一来是为了保护自己二来也算用实际行动缅怀段前辈。

松香时代 2008-8-21 17:10

《解连环》第五次更新

大仙慢条斯理的喝了口粥,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什么疑惑,需要我来为你指点迷津。”
大仙笑着看了一眼徐篆辛,道:“你的迷惑来自这个叫徐篆辛的年轻人,可是这样?”
沈千寻点点头。“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漠天鹰现在在哪里?”大仙笑着看着沈千寻接着道:“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但认识从前的漠天鹰,我也认识现在的漠天鹰。只是……”徐篆辛刚张开的口,被她的“只是”二字硬生生的挡在了腹中,只得听她道:“我已答应上清禅师,绝不可以告诉你们。”
“我师父?我师父也认得他?”老观惊道,“他,他怎么从未告诉过我?”
大仙以迅雷之势飞快的赏了他一脑瓜,道:“你师傅认得的人多了,还得逐一向你汇报不成?”
“可是……”徐篆辛急道:“上清禅师德高望重,何必要护着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小子。”大仙笑道:“你可曾听过一句话叫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一个人不论做过多少坏事,也总会去做一两件好事,何况,他做的也确确实实是一件造福于民的大好事,就冲着这一点,我与上清禅师也决计不会出卖他。小徐,我这做长辈的不得不劝你一句,过往的事,往往因为时间关系有太多说不清又道不明的东西,我劝你还是不要对仇恨过于执著。”
“你得意思他父亲母亲就这样白白死掉算了?亏你还是大仙,竟教人如此……如此…..”程沫雪气息一乱,竟说不下去了。
大仙眉头一皱,“你就是程家的那个小姑娘?”说着,嘴角竟已泛出一丝笑意,老观和千寻不由一惊,尤其是老观更是身手敏捷,一把捂住大仙的嘴,爷爷奶奶的说了一大串好话,大仙一打他的手道:“臭小子,别把你那爪子往我老太婆嘴上放。”说着已站起身来道:“见你们是小辈,我就指点你们几句,在你们去石刀家之前,早已有两拨人去过,在你们从石刀家出来后,又已有两拨人去过,我走了。”说罢,便颤颤巍巍的朝门外走去,沈千寻连忙跳起来追了过去,搀着她,却听她小声道:“孩子我劝你莫要再管这件事了。世事无常,连我也看不透徐篆辛这仇到底是怎个前因后果。”沈千寻笑道:“是朋友的事,您叫我如何不管?若是事情真是您说的那样,那我就算赴汤蹈火也要一探究竟。”
“有些事情,停留在表面的未必就是真实的,不但要用眼睛去看,也应该用心去思考。上清禅师叫我转给你一句话。”“什么?”
“他说,人世纷纭,祸福相依,正邪无常,转瞬可变。”
“这话.......”
大仙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仰着脸扶着他的肩道:“小漫是个好女孩,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只盼着你能早日脱离苦海。好了,回去吧。”
沈千寻叹了口气,突然又道:“我……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
“老苏那里……”
大仙和蔼的笑道:“傻孩子,那句道歉的话就这么难说出么?你放心吧,我回去帮他的。”
大仙说完人已经消失了。远方传来了一声声尖叫。
“方才那个老婆婆的坐骑好像有点奇怪。”程沫雪道。
徐篆辛点头道:“确实,好像有很大的个头。”
“个头当然大。”老观笑道:“那是一只老虎。”
“老虎?”
老观一揪沈千寻的衣袖,道:“刚才老太婆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觉得,石刀家的那个老人的眼睛有些特别?”沈千寻道。
“你是说,石刀说谎!”
这一声话音方落,二人便已冲出,余下众人心中不解道:死人没跟他们说过话,他们为什么要说石刀说谎?
然而形势如此也不容他们多想便跟了出去。

石刀说谎。
一个人说谎时当然并没有死,但现在石刀已是将死的石刀。
石刀,本是最不可能死去的,石是石头,刀是钢铁,火刀火石,本可以带来生的光明。
可惜石刀不是石刀石刀只是叫石刀而已。
不是石刀的石刀,本应同他人一样固有一死。只是他死的太早了一些。
焠了毒的匕首,正中心脏,那么准就好像从他出生时这里就已长着一把匕首一样。
“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是谁,永远也不会杀死他。”
这话和着碧绿色的血,从他的牙缝里缓缓的却又铿锵有力的流出。沈千寻叹了口气,蹲在他身边,道:“是他干的?”
“啪”一记耳光。
石刀用仅存的一点力气狠狠的抽下了这一记耳光。
沈千寻的脸上,多了一个血手印。
“我不许你这样侮辱他他绝不是一个会背信弃义的人。只有刘一刀,这世上只有他才是背信弃义的混蛋,为了地盘为了势力,他连同生共死的兄弟都不要了……你……”他一把抓住沈千寻的双臂“你是沈千寻?”
千寻点点头。
“杀掉他,杀掉刘一刀,杀掉他,为谑浪门除害,也为漠天鹰除害。报仇,报仇,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沈千寻盯着他的眼睛,然后直起身来,“他死了?”徐篆辛道。
“死了。”
“果然是一条好汉。”
“没错。”
“刘一刀是谁?”
沈千寻突然拿出了那个木牌递到徐篆辛眼前。“谑浪门的总瓢把子?”
“没错。”
“看来谑浪门的门主过真不是漠天鹰。”
“为什么?漠天鹰可以叫漠天鹰当然也可以叫刘一刀。”
“漠天鹰绝不会是刘一刀。”
“你怎么知道?”
“就凭他,石刀。”
“他说不是就不是?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为了保护他?”
“就因为我脸上这个血手印,就算你砍下我的头我也绝不相信他会这样做。”
徐篆辛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到门外道:“你们两个好些没有?”
原来。小观她们进门时,看到石刀躺在地上的那一幕,登时吓了一跳,便连忙退了出来,着实的恶心了一会儿。
“没事了徐大哥,查到什么线索没有?”
徐篆辛摇了摇头,听小观道:“哥,千寻,你们是怎么知道真正的石刀就是这个老头的那?”
“笨!这你都看不出来?眼睛。一个人的眼睛是极难伪装的,尤其是他的眼睛,犀利,沉着,坚毅,就像刀子一样,怎么会是雇来替人守灵的老人的眼睛?怎么样?以后多跟你个我学着点吧!”
“去死!”
徐篆辛一脸忧郁,道:“如今石刀已死,我们还能怎么办哪?”
老观一拍他的肩,道:“我说小徐兄弟,事情有些眉目了,你把心放宽些,今晚陪两位姑娘好好玩玩儿,我和老沈去找个人,我就不信凭他手眼通天的本事,会不知道是哪两拨人来过这里。”
第三叠
(一)
现在是夜晚,扬州的夜晚。
灯火如龙扬州夜。
沈千寻从酒馆中走了出来,腹中虽依旧空空如也,但手中却有一坛好酒。老观盯着那坛酒看了半天,道:“你说,就这一坛是不是有点少?”
沈千寻笑道:“我们又不是去找张镖头,为什么要带的太多?”
老观道:“我只怕这些酒还不够你塞牙缝的。”
“如果我不喝哪?”
“你若是不喝,那这就倒真的不少。可你又怎么会不喝?”
沈千寻回答的很简单,“这是女儿红。”
女儿红,胭脂泪,只求留君拼一醉。
只是,如今,泪早已成了血,化不开的胭脂血凝在了他的记忆里,他又如何喝得下?
“千寻!你快看。”
“怎么?”
“看地上。”
“地上……你是不是看出这是谁留下来的了?”
“是永顺的车辙子。”
“张镖头说过他们要保一趟镖去洛阳。”
“你觉得一个人会有这么沉?”
“多沉?”
“三千锭黄金这么沉。”
“你不会看错?”
“看错了我是你爷爷。”
“黄金算是人镖?”
“自然不算,你脑子没问题吧,要不要大哥我来帮你修理修理?”
“那就奇怪了,永顺的镖师都接了远镖,所以这趟镖一定是张镖头保的。”
“没错。”
“从杭州到洛阳再回到扬州,只用短短五天时间,你信吗?”
“打死你我也不信。”
“那短短的五天,他是怎么把人变成黄金的呢?”
“先别管这么多了,老子的肚子都贴到后背了,快些走吧,再不然热腾腾的狗肉就要被那些龟孙子抢光了,你难不成想吃狗毛?”
(二)
水畔。
风清月朗。
江水,潺潺而过,仿佛情人的耳语。花间,还有蝶儿飞舞,上下嬉戏。
手,相互牵着,牵着手的两个人,漫步在柔情四溢的江畔。风,缓缓的从衣袖间滑过,这时的笑容,这时的眼神,都已将,都已将这清风酿的甜蜜。
小观一直远远的望着他们,望着那手牵手走在江边的身影。眼中,有泪,有泪流出,那段记忆宛若扁舟,顺流而下,从眼中,又回到了心里。
当年,也是在江畔,也是在这样一个月明风清的江畔,也曾有一个人,紧紧的握着另一个人,缓缓的,踏着江水的脚步和鸟儿的梦语,在她前面,走着,走着。
从那时起,她便已认定,这是她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最温暖的景致。在这轴画卷中,有一个叫沈千寻的男人,还有,还有一个叫江小漫的女人。也还有,流动的月光,波光,和衣摆。
小观望着徐篆辛和程沫雪的背影,仿佛是梦一般,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世上,从未有人离开过。
她的脸上,也渐渐浮出了微笑。
有一天,找到了心爱的人,也一定要同他一起,到这江边来,把相爱的身影印在这流动的波光里。
“洛水衣衫南浦雨,
戚戚何处妆楼。
流光过往噬心头,
青娥多巧笑,
年少不识愁。

萧索秋风身寄处,
去来风雨孤舟。
满弦羞唱旧优游
留云无意醉,
借月枉含忧。”
幽怨的歌声随着月光飘来,他们寻着这歌声,走到了她的身前。
拨弦的手,在月光中翻转,就像蝴蝶飞过花间一般,灵巧,美丽。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
徐篆辛静静的看着她,听着铜拨翻动琴弦的声音,一直没有开口。
倒是那弹唱的姑娘猛地瞥见他们,不由吃了一惊,突然顿住,颤抖着,低着头,小声道:“大爷,都是小女子不好,搅了您的雅兴,对,对不起。”
徐篆辛笑道:“姑娘这是哪里话,是我们打搅了姑娘,理应给姑娘赔不是才对。”
程沫雪也道:“方才听姑娘的的歌声十分哀怨,不知姑娘是否有什么难处,不如说出来也许我们还能帮的上忙。”
那女子怯怯的点了点头,缓缓朝他们看去,却突然睁大了眼睛,望着程沫雪道:“你……你是,那天在天香国色楼跟沈大侠在一起的那位小姐?”
“嗯?你怎么知道?”程沫雪惊道。就是一旁的小观也不能不有些惊异。
“我”她又将头低了下去,道:“我就是当时那些歌舞伎中的一个。”
“哦?那你如何会在这里?”
“我是想要去投奔苏先生的。”
“苏先生,哪个苏先生,你说的是苏明轩?”
“正是。”
“你认得苏明轩?”
那女子摇头道:“我师父与苏夫人交好,是师父临终前叫我去的。”
“你师父?”
“师父,师姐,都已在那场浩劫中死去,只剩我一人侥幸逃脱,那李老板只等我伤好后便将我赶出门来,我四处打听不到苏先生下落,无奈只好坐船到扬州,找采薇轩歆轩主帮忙。”
“你为什么不去?找到了她,自然便有办法。”
“我本也想过却找,谁料我到了扬州一打听,才知道苏先生已将龙火居所有堂主轩主召回,龙火居九堂十八轩全部闭门休整,此时我纵然知道苏先生的去向,可是盘缠全已用光,本想在扬州城卖唱过活,又被那些有钱优势的赶到了这里,我……”
“你不要急,我们都是明轩和惜月的朋友,你的忙我们一定帮,这样你跟我们走,等我们忙完手头的事就送你去苏大哥那里。”小观说着,便过去拉她起来。
她却迟疑了一下,又听徐篆辛道:“姑娘大可放心,我们又不是坏人。”
她迟疑了半天,终道:“沈大侠是好人,这位小姐是他的朋友,你们又是这位小姐的朋友,你们一定不是坏人,我信你们。”
程沫雪虽然被她一口一句沈千寻说得老不自在,但仍微笑道:“对了你还未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青黛。”
                                                <未完待续>

松香时代 2008-8-22 16:43

《解连环》第六次更新

(三)
“徐大哥,程姑娘,快来看,真真是天仙下凡呢,想不到,水姑娘梳洗妥当后,竟然这么美。”小观一边叫着一边将水青黛从房中拉了出来,却已听院中有人道:“谁又在自称天女下凡了?快些拖将出来让我验看验看。”
“沈大哥,你回来的正好。”小观笑着跑进院中,一把拉过沈千寻的胳膊道:“快些来,今天就让你长长见识。”说着,便把沈千寻连拖带拽的朝客房走去。
“你瞧,这可是沈大侠?”
沈千寻愣在了门口。他的脚刚一踏进门槛,人就已愣住了。
那双眼睛,那双,湖一般温柔的眼睛,那双还带着羞涩的波光的湖一般的眼睛。
他不知道他对面的人是谁,叫什么,又从哪里来。
他甚至还未看清她的长相。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却已在他的心里。
他仿佛已在这湖光中沉醉,仿佛自己已在这湖光中陶然。
他曾看过山间欢流的溪水,曾看过崖下深沉壮怀的大海。
而现在,他眼前,温情又婉约的眼神,就像是温柔又婉约的湖面,那两弯长长的睫毛一眨,就好像清风拂过,荻芦自舞。
晚风吹荻月舒波。
人间至美的景致,竟全然已在那对明眸之中。看到那双眼睛,人已醉卧芦丛,淡了的是名是利是伤痛;醉了的是人是梦是豪情。所有的苦涩,都已被湖风荡尽,所有的是非,都已在湖中溶解。
“喂喂!小观用力扭了沈千寻一下,嗔道:“大色鬼,你看够了没有?”
千寻一愣,见水青黛脸上已掠飞红,不禁尴尬一笑,问小观道:“这位姑娘是?”
“是我们在江边相识的。”
沈千寻的目光仍留在他脸上,似乎,并未听小观的叙述。
“你可都听清了?”小观喝了口水,问道。
沈千寻点了点头,忽然一皱眉道:“老观呢?”
篆辛笑道:“你只顾瞧你那水姑娘,却也不知老观方才和沫雪出去了。”
沈千寻道:“你莫说我,你每次看程大小姐时,不也如此么?”
徐篆辛脸一红匆忙道:“小观姑娘,你看我们也不必再开一间房,不如就让她先同你一起睡吧,不知道水姑娘可否介意?”
“不介意,有个人做伴真好。”
“好”小观一笑,用力的一顶沈千寻,道:“我跟青黛姐姐去睡了,你快去洗洗吧,看你身上臭的跟个什么似的,就好像怕人家都不知你去了叫花子窝一样。”说罢一拉青黛的手,出了屋去。
(四)
瓦。
屋顶的瓦,已被风凉透。
将近七夕的夜。
这夜里,这瓦上,早已坐了一个女子。
他仿佛并未察觉到沈千寻的到来,他的脸此刻正对着,波光闪闪的运河。
沈千寻见到她时,已笑了起来。他已闻到了那股幽幽的药香。
“慕容?”他轻轻地问了一声,便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不想慕容鸢竟赌气似的,不去理他,良久道:“你上来找我做什么?不去陪你的水姑娘。”
“好像是你特意来找我的吧?我并不知道,你会出现在瓦上。”
“那水姑娘那样好看,你不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么,怎么不多看一会儿?”
沈千寻一下躺在瓦上,“心里有些烦躁,想上来清醒一下。”
慕容鸢咳了几下,转身望着他,却听他道:“你见过她了?”
“谁?水青黛?”
“知道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怎么啦?”她又禁不住猛咳了几声。
“她的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
“和谁?”
“小漫。”
慕容鸢静静的注视着他的眼睛,“你想她了?”
“慕容,”
“嗯?”
沈千寻忽地坐起来,道:“人死了之后都会变成鬼?”
慕容鸢咳了几声,苦笑道:“你难道看不出?”
“都会像你一样?”
“嗯。”
“那……你可不可以帮我找到她?”
慕容鸢盯着他的眼睛,良久:“你真的这么想她?想见到她?想见到江小漫?”
“可以吗?”他望着悠悠的运河出神道。
“我……”
沈千寻苦笑了一声,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笑道:“你做的玉点香球,味道还不错,只是猪笼草蜜放的太多,过甜了些。”
慕容鸢淡淡的笑了,她的笑,轻盈的仿佛微风一吹,就能吹走。
“你知道是我?”
“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这样古灵精怪。”慕容鸢本是要笑的,只是被风一吹,又禁不住的咳了起来。
“你其实不该那样对小观她们的,你不知道,她们有多生气。”
“那可不能怪我,咳咳……谁叫她们说我做的点心不好吃呢!”
“你……”沈千寻话未出口,只见空中剑光一闪,森寒的剑气已逼至眉间。
慕容鸢真如灵鸢一般,抽身跃起,身形一让,便躲开了瞬息万变的剑锋。
那剑,是一柄短剑,羊乳白玉吞口,握在如玉的手中,握在程沫雪的手中。
雪刃突然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剑锋斜斜的向慕容鸢扫去。慕容鸢凭空一退,足尖一点剑身,借力掠上不远处的一株梧桐。
程沫雪一怒,空中仿佛已有三把剑,她手中的雪刃,她眼中的杀气。程沫雪怒时,仿佛这剑也在愤怒,剑气骤然汇聚一线,闪电一般刺将出去。
谁说这剑没有尖啸的剑气?
谁说此剑不是杀人的利器?
无边落木萧萧下,每一片梧桐叶,仿佛都被这剑,染上了肃杀之气。
这一剑,江湖上已少有人能刺出,这一剑江湖上却绝没有人能躲过。
这一剑,纵然是沈千寻,也只能用凝风塑露的绝技,将它硬硬的顿住。
但程沫雪却知道,慕容鸢的轻功虽好,但毕竟中气不足,她绝不可能硬生生的接住这一招,接不住,就只好死。
可是,她想错了一点。
因为她不知道,慕容鸢,不是凡人。
她只是一闪,只是一闪,便已避开。
沈千寻本要救她,却见她轻轻一闪,人已跃到远方的屋顶。
程沫雪的剑,那里会停,说是迟那时快,雪刃白亮的剑芒,飞虹一般射去。
当真是美人如玉剑如虹!
只是如虹的剑气虽出,她的人却顿在了空中。远方那鬼魅般的身影,早已不见了踪迹。
“你拉我做甚?”
“你杀她做甚?”
程沫雪的右脚,已稳稳的握在了沈千寻手中,她的人在空中左脚用力向后一登,不想沈千寻竟是一让,身形一转,手放开她的脚却抓住了她的手腕。两个人稳稳的落在了梧桐枝上。
一瞬间,程沫雪握剑的手,仿佛已凭空消失,那柄剑好像已被冻结在空中,剑气消散。失色的花容,却仍带着怒气,带着她一向的冰冷,道:“你放手。”
“有话可以好好说,何必动刀动剑的?”他虽这样说,却仍未放手。
“好好说?有什么可好好说的?你分明和在苏州害我们的人认识不是吗?你分明是在我要杀她时保护了她不是吗?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不是在帮我们的敌人吗?”程沫雪说着还想去挣脱他的手,还想用内力冲开右手的封印。
她那里明白,凝风塑露手,震起江湖十年就从未败过,多少名门大家,都对其赞叹不已,这技倾天下的一式又怎会在她这里失效?
“你觉得她要害我们?”
程沫雪还未说什么,只觉手上一股暖流回涌,沈千寻已从树上坠下。
程沫雪当即一翻 ,直追下去,剑柄猛然向下一锤,正中在沈千寻的肩井穴上。

“这是怎么回事?你肩上怎么啦?这么多血?”老观正吃惊,却见程沫雪用力将沈千寻推进一张太师椅。
老关见他被封住了穴道,忙走过来道:“是漠天鹰的人又来找麻烦了?你等着我这就出去收拾他们。”说着一抬手便要为他解穴。
程沫雪突然横剑一挡,道:“你还是先问清楚他是敌是友,再动手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不单单是老观兄妹和徐篆辛,就连坐在一旁的水青黛也不由一惊。
“我方才好心叫他吃饭,不巧正撞见他与在苏州害我们的那个女人在一起做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喂,有话好好说,什么叫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知道你一直看沈大哥不顺眼,可我决不信他会和人做见不的人的勾当。”
“说的好。”
徐篆辛见势,忙起身对程沫雪道:“沫雪先解开千寻的穴道,大家都是朋友,别伤了和气……我想你们之间一定是有了什么误会,你让他说出来大家才好再作计较。”
“你问问他,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既然她是害我们的人,那我要擒她你为何要拦?”
“哦?真是她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小观道。
“程姑娘方才用尽杀招,我若不拦此刻她怕是已横尸于此。”
“你为何怕她死?还不是因为和她有什么瓜葛!那天大仙与你在门外偷偷说了许久,我猜想这两者必有联系,说,你和她,和漠天鹰到底什么关系?”
沈千寻苦笑一声,他身上的大穴已封,手里握着酒杯,软软的坐在那里。
“千寻……不会是那种人。”徐篆辛道。
“沈大哥绝不是这样的人,他绝不会对不住朋友。”
“是吗?”程沫雪冷笑一声道:“他若是将篆辛的事放在心上又如何会对这有大嫌疑的人有说有笑?他若是能想着篆辛的大仇,又怎么会放走她?”她说着,脸已转向了沈千寻道:“你可恨!你自己当然是世家出身,从小无忧无虑长在长辈身边,你为何不想想篆辛,七岁丧失双亲到底是什么感受?想想这些年他所受的苦,你,你怎么……”
“闭嘴!”老观突然跳将起来,咆哮道。
“啪”的一声脆响,老观也突然愣住,张着嘴望着一直默默坐着的沈千寻。他手中的瓷杯已碎,酒和鲜血从他攥紧的拳中渗出。
但他并未在意,只是缓缓站起身来,静静的望着脸色涨得通红的老观,然后将他强按回座位,然后默然朝他摇了摇头,“莫要再吵了,程姑娘……说的也有道理,是我……”他的话没有说完,便拍拍老观的肩,轻轻推开门出去了。

他做这些时,老观一直瞪着他,眼中满是血丝。
过去的事,总不会轻易忘记,但忘不掉总可以不提及。
不被提起的往事,总会沉淀在内心的深处,只要你不去动,就永远也不会觉得痛。
只是,如今……
     
    运河的水,静静地流淌,他坐在柳树下,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往事不堪回首。
    慕容鸢,真的是鬼?沈千寻不相信这世上有鬼,但人哪里会没有脉搏?人怎会有那样鬼魅的身法?
    可她为什么要带他们到扬州?
    也许,她早已在留意他们,也许那夜她救他前,就一直在他附近,他和张镖头的谈话,难道她都尽数听到?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莫非,她真的与漠天鹰等有牵连?
    “慕容鸢”他默默的念着这个名字,眼前仿佛又有了她淡淡的笑声,空气里仿佛又有了那熟悉的药香。
    “沈大哥?”一个很温柔的声音。
这声音不会是程沫雪,也不会是小观,这声音远没有慕容鸢那样悠远。
     沈千寻缓缓转过头,才发现,方才叫他的是水青黛。
     “对不起,打搅你了。”她怯怯道。
     沈千寻只是笑笑,回转了身,又出神的望着江面。
风中依稀茉莉清香,一分淡雅,两分沉醉。
“这里还疼吗?”她轻轻抬过他的手问。
沈千寻摇了摇头,比起心来,这又算做什么?
“我……”她沉默了一下,才鼓起勇气道:“我虽然不会武功,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事情,但……我知道,今天晚上的事,是程姑娘她太……她太心急了。”
她低了头,不敢去看沈千寻的脸,那张这些天来渐渐熟悉的,成熟而且稳健的面孔,现在是否写尽了悲哀?
沈千寻却在看着她看着她眼中跳动的波光。
“你真这样想?”
“你……不会怨她?”
沈千寻望着江水,道:“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另一个人。”
“谁?”

松香时代 2008-8-22 18:47

公告

:) :victory:
由于家中有事,所以下一次更新将在八月二十五日,在这里先说一声抱歉。也希望那时我的帖子还不至沉于海底不见天日。
此外,多谢大家特别是海帝的帮助和支持。 在这里代表解连环中已出场和未出场人员,向大家表示感谢。

松香时代 2008-8-25 16:44

《解连环》第七次更新

“你……不会怨她?”
沈千寻望着江水,道:“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另一个人。”
“谁?”
“小山,晏小山。”沈千寻长叹一声,道:“我也曾问过他,这世上曾有这么多人辜负他,他为何从未有过一丝怨念。”
“那……晏先生怎么说?”
“他说,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有过错,天下这么多人都负了他,这不是他们的错,也不是自己的错,然而,以为他人的错便怨他恨他,对其不再理会,却定然是自己的错,他虽然不能阻止别人,但他却可以阻止自己。他还说,他最最高兴的是并非所有的人都负他而去,至少,他还有朋友,还有爱人,还有诗,有词,有琴,有酒,他大可不必为了区区仇恨,而失去所有快乐。”
“他说的真好。沈大哥,那你呢?你怎么自己怎么想?”
沈千寻摇了摇头,“我远没他做得好,有些事,我放不下,抛不开,舍不掉。他相信是人都是善良的,可我做不到。他可以原谅所有的人,可我却做不到。我……至少,我永远也不能原谅……”沈千寻望着江水出神的眼睛突然收了回来,看着身旁的青黛。
“沈大哥,怎么了?”青黛问。
“哦,方才……有些疼。”
“对不起,是我他不小心了。”
沈千寻笑着接过她手中的药瓶,道:“方才谢谢你了,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沈大哥?”
“嗯?”
“是不是,我太笨了,刚才……”
“是伤口总会痛的不是吗?真的不关你的事,我只是不习惯。”
水青黛笑了,笑着从沈千寻手中拿回药瓶,轻轻的帮他敷药。
她笑时,湖中仿佛泛起涟漪。
江水,仍如方才,平静的流过而沈千寻的心,却渐渐的平静了下来。他的心早已沉在了湖中,那温暖的湖中。

(五)
暗夜追踪八百里。
猛然间,响彻一声尖啸,这夜,乍是一惊,数道银丝划破黑暗,直朝她刺去。
“断龙丝?”她冷笑一声,轻轻绕开无数条幽冷的银光,银光映在她毫无惧意的脸上,那张脸,高贵神圣宛若天仙。
“嘭”,十六条断龙丝,破土而出,以旋风之势拔地而起,霎时间已将她卷在其中。
“朱砂降魔阵?”她又是一阵冷笑。
断龙丝形成的巨大旋风,蚕茧一般将她缚住,每一根断龙丝的每一根倒刺都闪烁着刺骨的杀意。所有落入这旋风中的鸟雀,落叶都已被这快如雷霆的银丝搅得粉碎。那她呢?纵有通天本领也难逃魂飞魄散。
“我们故意引你到此,如今深陷此阵,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那人话说到此,得意之极的脸突然僵在了那里。耳畔,仿佛有人就在耳畔轻轻笑道:“如此小阵,降妖除魔尚且勉强,何谈诛仙灭神?真是自不量力。”
风中人微微一笑,将手中玉色丝绦放将出去。
只听“噗“的一声巨响,这冲天而起的旋风,连同外围数十条银光登时卷作一团。
暗夜中,早已无风,那持断龙丝之人,竟连一声惨叫也未来得及发出便已魂归西天。
玉色丝绦,又已绕在身上,她仿佛散花天女一般,缓缓落下,落地的一瞬间,周围的死尸突然被弹向远方,血海尸山之间,唯有她周围,仍是净土。
“小小墨者门,也妄图染指璇玑尺素,真是可笑之极。”
   她看也未看这一地的尸首,只是不屑的一拂水袖,飘然而去。
今夜,又是黑夜,今夜,又是杀人夜。
第四叠
(一)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七夕良辰。
满天烟火,满地游人,满城繁华。
“我早就听说,扬州城每年的七夕庆典热闹非凡,以前我哥从不带我来看,今日有机会,一定要过足瘾,玩到家。”小官笑着一拉青黛的手说:“你不用在想沈千寻那个大饭桶,他不来也没关系,有我陪着你,咱们一样好好玩。”
青黛吐了口气道:“我不怪他的,他既然早已和朋友约下,那自然要去赴约的,这也没什么错……徐大哥他们呢?”
“说好一起来的,却又跑没了影。大概是不想我们打扰吧。”
“对了小观姑娘,老观大哥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些天一直没看见他?”
“啊,这我也不清楚,不过他一向是如此的,常常不辞而别,没什么稀罕的。”小观虽是这样说,但眼中的惦念之情却是隐约可见。
此刻,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栋灯火阑珊处的小楼。
小楼上除了他,在没有别的客人。
他本与老观约好,今晚在此见面。
但他到现在还没有来。
他从未让自己的朋友空等一个时辰的,可如今,沈千寻已换了三壶茶,等了他两个时辰。
沈千寻望了望远处的夜空绽放的烟花,无奈的为自己满上一杯茶。
这时候,门竟突然开了。
开门的女子,翆钗步摇,绢丝月季,湖蓝衣裙。
她进来时,房中便多了一种郁金香的味道。
她手中还有一坛酒。
“好酒。”沈千寻笑道:“东京五十年的羊羔酒。”
“公子说的没错。”媚眼如丝夹巧笑,她的人已坐在他的对面。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一只白鸽竟从窗外撞进沈千寻怀中。
“如此良辰,姑娘为何来此?”
“公子今夜,是早与佳人有约,还是……打算只影独酌?”
沈千寻一手将那只信鸽放走,无奈的笑道:“姑娘来之前,我本已约佳人在此共度良宵,姑娘若在晚来一步,我便已决定在此伴风独醉了。”沈千寻说罢,暗自笑道:若是老观得知此言,定要哭笑不得了。
“这样说来,奴家来得到也正是时候……奴家却问公子,公子所等之人比我如何?”
沈千寻开怀道:“远不及卿。”
她又笑了一声,道:“七夕良夜,本就应男女成双逐对,伴花而醉,今夜,天公作美,公子所盼之人未到,不如,就让小女子陪公子一醉如何?”
沈千寻深深一吸空气中温热的芳香,道:“难得有美人醇酒相伴左右,七夕之夜,沈某又怎能搏卿雅意?”
上等的羊羔酒,干涩一杯,润白如玉。
但陈酒不但醇香,也易令人沉醉。
夜渐深,灯渐暗,小楼暗香满。
(二)
“你昨夜到哪里去了?不是说,一会就过去找我们的吗?怎么直到现在才回来?”
沈千寻他了口气,确实在记不起,昨晚到底做了些什么。只是今早醒来时身上又困又乏,便在那小楼中睡了一会,不想这一醒,竟已是黄昏。
“快说呀!”
小观叉腰站在那里,杏眼圆睁,怒气冲天。青黛被她吓得坐在那里一时没了话语。
沈千寻压了压眉心,伸手去倒茶。
黄昏柔软的阳光,缓缓的洒在他们的脸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呦!”客栈的老板这时突然走了过来道:“沈公子真是好福气好福气呀。”
“张老板,你这话怎么讲?”小观一把将他拉过来道。
“哦。”张老板一见小观和水青黛,不禁尴尬道:“没什么没什么,见了面说个吉利话罢了。”说罢转身便走了。
“喂?”小观一见张老板形色可疑忙追上他细细盘问,水青黛笑道:“你想见的人见到了?”
沈千寻伸了伸懒腰,一摇头。
“你头发有些乱了,回房我给你梳理梳理。
沈千寻笑道:“你不想知道,我昨晚上哪里去了?”
青黛一愣,小声道:“你上哪里去都没什么,只要回来就好。”
沈千寻愣愣的盯着茶杯出神,眼中忽然一亮,惊呼一声“许丛儿”人便已从青黛面前消失了。
青黛望着渐积浓云的天空,喃喃道:“许丛儿?”

许丛儿。
十里扬州,名声最响的歌伎。凡是来扬州的人,都渴望一睹她的风采。
坠锦阁的花牌上,只有她一人的名字。
因为天香国色楼事件后,扬州城里除了她已再没有人可以称为花。
许丛儿自己也这样想。
她是个怪人,怪人好像都有一些怪脾气。
比如只在月缺是唱曲,只在月圆时抚琴,只在七夕之夜,找一位年轻英俊的公子共度良宵。
这一次,她无疑找到了沈千寻。
这无疑也是张老板眼中的天下一等一的好福气。
但他自己并不这样想。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所以许丛儿也绝不会在昨夜无缘无故的去那家清冷的酒馆,而且无缘无故的找到他。
但他想不出,她为什么会去。
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若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最好的也是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问出题的人。

“沈公子晚上好。”
他坐在纱帐外,郁金香的味道,已从帘中透出。
站在帐后的丫鬟,默默的走出,奉上一杯茶。
沈千寻瞧了他一眼,然后悠然道:“姑娘长得好生面善。”
丫鬟并未开口只是缓缓的退到纱帐旁边,却是许丛儿媚笑道:“沈公子,奴家今夜偏偏不想唱曲,公子若不介意,就先将这歌儿欠下,听奴家弹上一曲如何?”
沈千寻本就不是来听曲的,自然毫无异议,只是道:“不知姑娘,欲弹何曲?”
“晚来天欲雨,不如,就弹一首《蕉窗夜雨》怎样?”
“妙极。”沈千寻端起桌上的茶盏来,饮了一口道:“不错,极品的武陵秋露,正对我的胃口。”
“过奖。”帘中人轻声一笑,琴声渐起。
竹窗灯欲残。骤雨乱芭蕉。
琴音袅娜,一唱三叹,回环百转。雨中仿佛还有风,还有窗前一盏摇曳的灯。
可曾听见水珠,从芭蕉上溅起,又随雨水再次落回?可曾听见屋檐上,一滴复一滴落下的雨水坠入小小的水洼中?
雨水,打在了青石的地面上,打在了长着苔藓的阶梯上,打在植着莲花的水坛中,打在了被雨水洗的翠绿的芭蕉上,也同样打在了,听雨人的心间。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雨声愈来愈急,雨滴越来越密,芭蕉,灯影,人心,都随着这风这雨,飞快的摇动,飞快的颤抖。
沈千寻右手扶案,抬眼看了一眼帘中如飞瀑急湍一般翻飞的手指,额上竟已渗出汗水。
“你一定很奇怪,昨晚我为什么会去找你。对吗?”她虽问着,手却没有停,雨也没有停。纱帐被风吹着,翩翩欲舞。
沈千寻没有回应。
他的胃早已拧作一团,随着这乐声的高低回环,腹中愈加疼痛。这恼人心绪的弦音,竟已使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内息,他方要开口,只觉一阵钻心的疼痛骤然袭来,不禁咬唇道:“原本……我不知道……现在,我却知道了。”
“哦?”
沈千寻面色如金,额上的汗珠不停滚落,口中渐有一股甜腥之气上涌,但有时候,话不说完,人会很难受。
“你……你昨……夜找我,就是为了让我今夜来此听琴。”
沈千寻整个身子都在不停的抽动,这乐音仿佛一弹进了他的体内,已弹进了他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
扶案的手指早已深深的陷进光滑的桌面,他在次试图平息体内乱作一团的真气,只是这琴声实在太大,太急,震得他心神意乱。
他的嘴角,已渐渐渗出鲜红的血液。苍白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只瓷盏,惨笑道:“沈某行走江湖多年,终于有幸,见识了这传说中的九宫断肠草。”
“不错,九宫断肠,求生不得,欲死不能,今日我发慈悲,弹调此曲,送你一程。”
“你为何杀我?”
“你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
“谁?”
沈千寻突然觉的心口一痛,整个人已从座中滑脱。几缕青丝,粘在他苍白的脸上,汗,变得更冷了。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这一曲蕉窗夜雨刚好弹完。
绛纱帐缓缓挑起,
翆钗步摇,绢丝月季,湖蓝衣裙,缓缓走来。
如丝的媚眼,仍带着笑意,只是其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一把匕首,一道完美的弧线,还有,一句冰冷的话语。
无论是谁,碍了谑浪门的事,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句话出口,连红烛都抖了一抖,这句话说完时,屋中已平添一股血腥。
窗外,不知何时已是风雨大作,这么大的风,这么大的雨,没有雷,没有电,有的是一种亘古一般的持久。
暴雨,如泣、如诉、如怒,却不知,为谁、向谁、与谁。

     大雨,仿佛是杀人最好的时候。
远处的黑衣人,灵猿一般的在树木之上游走。仿佛这就是他的阳关道,这就是一条充满阳光的坦途。
暴雨,淋湿了他的衣衫,从头上滚落的雨水,顺着他的脸向下流去,前方总算出现了运河,运河的那头,有他的朋友和亲人。他一抹被雨水模糊的眼睛,腕上一用力,整个人便朝运河上停泊的船只荡去。
也就在同一时刻,就在他的身后,就在那漆黑的林中,就在犹若瓢泼的暴雨里,六十四枚三棱金锥,齐齐向他掷来。
黑衣人一惊,袖中的雪鸿爪早已射出,一下钩住远处一艘船只,臂间一震,人便向那船,箭一般飞去。
“砰”的一声巨响,受惊的船家赶忙披了蓑衣出来验看,还未在这雨里,看个分明,便觉颈上一凉,有人在耳边道:“别出声,不然取了你的狗命。”
那船家以为遇到了吃飘子钱的老合,登时两腿打架,哪里敢出半点声响。不一会儿,又见大雨中走来个人,对他旁边的人道:“碎了。”
“确定?”
“是。”
“偷东西就得偿命,我们可不是好惹的。扯。”
船家只觉颈边的利刃一收,方松了口气,却又听耳边有人道:“偷东西就得偿命,我们可不是好惹的。那船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直抖道:“小的知道了,大,大爷饶命啊!”
(三)
“他好些了吗?”
“他刚吃了药,睡下了。你们那边如何,丐帮怎么说?”青黛见他与沫雪一脸风尘,忙到了茶水与他们。
徐篆辛叹了口气,方要说什么,突然间一个白影从房中窜出,一会儿又窜了进去,只听有人道:“这是第几趟了?”这声音气息微弱,中间还夹着喘息之声。
“第五趟。”回话的女孩儿嗤的一声笑了起来,笑得甚是开心。
徐篆辛也笑了起来,三人一起进了房中。
“喂喂,你再喝些水吧!”小观一边笑一边道。
被中有一只手伸出,推开她的杯子,道:“我说,你到底给我吃的什么药?”
小观一揪他蒙在脸上的被子,道:“你当真想知道?”
被中人点点头。
小观笑道:“那好,我告诉你,我给你吃的药中那,最最重要的一味,叫做巴豆!”
“巴豆?”床上的人瞪着正笑的痛不欲生的小观,“你……太过分了吧!我说,我说我怎么……”
“好了,你莫要再生气了,来,快些坐好,把这碗汤喝掉。”
美丽的眼睛,湖光荡漾。
“青黛……”被子里的人把手一缩,道:“这不会又是巴豆吧?”
“自然不是。”
他接过碗来,瞪了小观一眼,道:“死丫头,也不跟人家学学……”
“你不要怪她,若不是她当机立断给你吃了巴豆,你也许……”
“我从醒来到现在,也没听人给我讲讲那天夜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
“你中间就醒来一次,还迷迷糊糊的催徐大哥去丐帮找人,我们那里有机会说。”
“那好,你们现在说说看,我正闲的无事,你们说来权当解闷。”
徐篆辛笑着摇摇头道:“那天我们正在大厅里吃着饭,门外突然有人朝我掷来一枚暗器,我们想也没多想便立马追了出去,三人冒雨追了很久直追到一处乱坟岗,刚要将他拿下,却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还剩半口气的你。”
“我们见你伤的太重,便当下也不敢停留,立马把你背了回来,去见你床上钉着一张纸条,上写道:‘欲救沈君,先下巴豆。’众人觉得此事过于蹊跷,不敢贸然一试,倒是小观姑娘当机立断,这才在鬼门关上硬赎了你的命回来。”
“当时他们说,这巴豆是猛药,不可轻用,可我想,此时不用,你必死无疑,若是用了,最不济,你也是一死,反正横竖都是死,倒不如试上一试,正所谓不用白不用么,你说是不?”
沈千寻笑道:“所以你就当机立断痛下杀手,给我做了一碗‘十全巴豆追魂夺命大补汤’,正所谓不用白不用,最多费你些许功夫便是,对吗?”
“养我者阿哥,知我者千寻,你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你哥有句话说的确实有理。”
“什么?”
“你果然没心没肺。”
“喂!”小观一怒,一拳打在他胸口上,却不想沈千寻一咳,嘴中竟有一丝血沫。
“你没事吧?小官……干嘛下这么狠的手。”青黛急急靠在他跟前,担心道:“你没事吧?”
“我若一拳就被她打死,这些年怕是已数不清死过多少次了,你放心,我没事。”
“我已后不去水明楼了。”
“为什么?”
“我以后要将这‘十全巴豆追魂夺命大补汤’发扬光大,把它推向五湖四海,也好救死扶伤。”
“我看还是算了,若不是千寻内力深厚,早被你的汤给泻死了,还能跟你斗嘴?”
“只怕是老天爷成心想找人修理她,所以才保住了我的命吧。”
“那你倒更该好好谢谢我了,是不?”
青黛看着他那一脸病容,道:“小观,这巴豆还是不要再给他吃了,他人已醒了,再喝,怕是要出事。”
徐篆辛道:“不过,千寻这次倒真该好好谢谢水姑娘,这些天都是她在你身旁照顾你的。”
青黛脸一红道:“徐公子说笑了,那天你们去救人,我一点武功都不会,什么忙也没帮上,实在有些不好意思,照顾他也是我应该做的。”
“你可看到是谁将纸条送来的吗?”
青黛摇摇头,脸竟更红了。道:“我那天身上不舒服,一直在客房……”
沈千寻示意没关系,又问徐篆辛:“那枚袭击你的暗器呢?”
“哪里有什么暗器,就是块石子而已。”小观笑着笑着,又想起什么,接着道:“对了,我还有事问你,我哥走了这么久一点音信没有,这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沈千寻突然坐起来道:“你哥这些天,没有飞鸽传书回来?”
     “没有。”
(四)
      千寻卧病修养多日终无大碍,这日众人去望江楼大打牙祭。
      此时正吃得香,篆辛突然道:“你们快看。方才靠岸的船只好像出了些事情,围了好些人。”
     众人闻言,都朝窗外望去,见渡头果真挤了一堆人,人影晃动间,隐约可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出人命了!”楼下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围观的人仿佛又多了一层。
沈千寻细细瞧去,见地上之人,所穿劲装颇为眼熟,方要深究,只听小观突然大叫一声,整个人已提身跃了出去。
沈千寻从楼上望去,只听她惨呼一声“阿哥”人已跌跪在地,不禁脸色一变,与徐程二人一道赶了下去。
小观只有一个哥哥。
小观唯一的哥哥就是老观。
可是现在,老观却已经死了。
沈千寻本不相信他会死,他本以为老观是他认识的人中最福大命大的,可是现在……
渡头的阳光,依然温暖灿烂,只是人的心里,如今哪里还有半点温暖,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老观乌青的脸上,那个曾经豪爽率真的大汉,如今再也不会醒来。
他曾与他一道打抱不平,他曾与他一道,对饮千尊。是朋友更是亲人,血液中仿佛早已有后天生成的纽带。
沈千寻,缓缓的俯下身来,他的脸上,没有悲哀,没有伤痛,没有仇恨,准确地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眸之中,依然跳动着坚定沉着的目光。
他缓缓的解开老观的上衣,他的身上没有伤。
仅有的一道伤疤,是当年他们初次相遇时,沈千寻留下的。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年少,正轻狂,正冲动的年纪,两个刚出道的年轻人,心中都怀着一个伟大的梦想。
那是一个不服输也不服人的年纪,他们在北国荒凉的街市上相遇,斩月刀与雪鸿爪就这样第一次交锋,他的刀已稳稳落在他的胸前,他的雪鸿爪,也稳稳搭在他的腰间。
然后,他们便笑了起来,流着年轻的火热的血在笑。
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们疯了,所有的人都看着他们在风雪中走进了一家小小的酒馆。
这是他的生死之交,如今却躺在他面前。
“中毒,”他轻声道。
“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快说。”
抖作一团的船老大被小观连拖带拽的拉到众人面前,口中不停的道:“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是他们,是他们,他们说他们说,‘偷东西就得偿命,我们可不是好惹的。’还说要我把他送到扬州渡头,自会有人替他收尸。”
“你知道他死之前去哪里了?”
沈千寻道:“是我让他北上去找张镖头,看看他所谓的人镖到底是指什么,顺便打听一下他与漠天鹰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
“这么说,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沈千寻仰天叹道:“我只是想不到他真的动手了。”他说罢,人突然消失。
(五)
水畔。
苇草高长,野渡无人。
此时风高浪急,此刻苍天欲雨。
一片萧瑟的秋意,一片无限的凄凉,此地,正是英雄埋骨处。
上午撒落的纸钱,已共芦花做秋舞。
如今天地之间,除了荒草,孤坟,江水,便是他,便是这冢中人一生,心贴心的弟兄。
他坐在地上,背靠在坟边,手中有一瓢酒,一瓢无味的好酒。
他已不知在此喝了多久。
一瓢酒,飞快的下肚,纵然飞快,却也盖不住,眼中的泪水。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谁说英雄一笑轻生死?
他曾说,这一生从未有过让他后悔的事,而如今,他却已知道,这后悔的滋味。
从今,还有谁能与他畅饮?
从今,还有谁能陪他一醉?
从今,还有谁能与他肝胆相照生死与共?
走遍天涯,浪迹海角,从今以后,让他到哪里再寻这样一个兄弟,这样一个知己?
漫天的乌云,回应着他的怒吼,世间的风雨,轻和着他的长啸。
瓢中的酒,瓢中的泪,瓢中的一切,问世间,有谁能代他一饮而尽?
苍凉的苇草,悲怆的天地,是谁,是谁在此时,慷慨悲歌?
“白日听风照渡头,
碧草荚丝人未留。
苍天即令君归早,
我心独死望江楼。
鲍失管仲阮哀刘,
弦断筑绝流水休。
天地为觞云作酒,
祭君一醉荻芦洲。

燕市初逢惊旧故,
秦淮斗酒议中流。
往事莫回首,
青丝变白头。
徒瞋天公不等浪高游!
纵泄九天之水权作酒,
谁人共我销万愁?

弹巨阙,拭吴钩,
欲动干戈碧霄上,
系取天公报君仇!
报君仇,恨不休;
穷碧落,妄仙游。
豪情一腔干云霄,
共与长江赴东流。
赴东流,莫回头!”

风更烈,雨更稠,她立在这雨中,隔了蒲草,看着他。
手中的伞,早已被风吹走,身上的衣,早已被雨打透,她却突然朝他冲去,朝着暴雨中那双血红的眼睛冲去。
他,已在雨中倒下,心,以在雨中沉痛。
“千寻!”冰冷的雨水从她的脸上流下,那双红唇早已青紫,她颤抖的苍白的手指,在风雨中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我们回去。”她说。
泪也好,雨也好,她看不见。
只是死死的抓住他,只是不停的说着那句话。
而他,却只是摇摇头,拗直的,不去理她。
这冢中,有他的兄弟,今日之后,海角天涯,不知相见是何时,今日,若不再陪他,今后,海角天涯,叫他如何去走?
“我要陪着他。”他说。他说着,贴着坟冢的身体却不停的下滑,“老观生前,我从未与他尽兴,今日,我定要与他喝个痛快。”
青黛从他身后将他抱住,“千寻,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风声雨声仿佛把她的声音带向了远方,她死死的抱住不停挣扎的他,歇斯底里道:“我求你!我求你冷静下来,我们还需要你,我还需要你!你……不可以,不可以倒下,绝不可以。算我求你,算我求求你!”
“可我!可我快受不了了!”他大吼着,丝毫没有顾及身后柔弱的青黛。这些年,他经历了多少生死,先是他的祖父,他的姐姐,他一家大大小小十余口人,接着又是他的小漫,如今,如今就连老观,就连老观也离他而去。他实在承受不起,他实在承受不住,今夜,他注定再也忍受不住今夜,他已崩溃。
“我已受不了啦。”他喃喃着,喃喃着坐倒在地,声音渐渐被雨水淹没。
“你太累了,太累了。”青黛跪坐在他身旁,将他揽在怀里,“休息吧,在这雨里宣泄吧,这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会。”
她轻轻的摇着他,就像一位母亲在哄自己的孩子入睡,她摇着他,摇着雨,摇着风,也同样摇着自己的心。
那是一颗,剧痛的心。
远处,漆黑的远处,一滴泪,从面颊上缓缓流过,她在雨中看着他们,她在雨中沉默着心伤。
<未完待续>

417705236 2008-8-26 11:10

剑南怎不叫黄汤

黄汤一词来源依稀记得来自<<水浒传>>好像高中语文课上还特为释义,大意是称酒为黄汤只因为喝酒醉后误事闹事不能自觉,故此只要是酒就都可以叫黄汤,因为只要是酒就能醉人,喝醉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我就不翔实的说了。当然伪劣的酒另做别论,伪劣的酒可以喝死人的。

松香时代 2008-8-26 17:50

《解连环》第八次更新

入破
第一叠
(一)
“真的要走?”
“老观是在北边遇害的,不去看看,我始终放不下心,除此之外,我还准备去会一会刘一刀。”
“刘一刀也算是江湖上投一号神秘人物,江湖上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你……”
“老观之死,谑浪门和漠天鹰都脱不了干系,无论如何,我也要找到他一问究竟。”
沈千寻笑着看了一眼徐篆辛,“这些日子你也看到江湖上危机四伏,我这一去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小观和沫雪就交给你了,帮我好好照顾她们。”
“水姑娘也一起走?”
“我顺路把她送到龙火居。”
“一路顺风。”
“放心。”
(二)
轻舟一叶过泰桥。
舟是乌篷小舟,江上有很多这样的小舟,就如同天上有很多闪闪的星星。
沈千寻两个,就坐在这样的小舟上。
这样的小舟,这样的夜晚,真的很有诗意。
乌篷船驶在江南的水脉上,船上,还有一位来自水乡的驾娘。
她是渡头上极少愿意送人去北方的驾娘,这样苦的差事,本就不是女人做的。
但她却很高兴,始终都在笑,始终都笑着撑船。
水中的月,被竹篙捣碎,月,虽是残月,但马上就可以团圆,过不了多久,就是中秋了。
远方,水上,微风竟送来了悠远的歌声,歌声就如同江南的水,江南的驾娘,婉约,甜美:“青山开,
明月圆,
水漫风堤月漫船。
月漫船,
人未还,
征帆向桃源。”
沈千寻微笑着躺在船上,静静的听着歌声,远方,又有人轻轻和道:
“横滨路,
桃叶渡,
楫满舟行牵玉筯。
牵玉筯,
离别处,
相思无重数。”
本船的驾娘同她们打了招呼,也唱道:
天高星淡兮月影飘摇,
倦飞鸥鹭兮酣睡红蓼。
我心亦倦兮离人折柳,
无奈苍天兮赐我渡篙。
她这句一罢,江面上竟不知有多少人参差相应:我心亦倦兮离人折柳,无奈苍天兮赐我渡篙。
沈千寻右手一拍船舷,仰天道:“离人折柳兮终望团圆,卿等弃篙兮客怎回还?不妨击舷兮权为檀板,人生几度兮笑唱悲欢。”
“是哪条船上的柳七呦,唱的可真好。”吴侬软语在江面笑成一片,这运河瞬间便被笑声点亮。
沈千寻枕着双臂,微笑着,望着夜空,生活仿佛又已变得美好起来。
“想不到,你唱的竟这般好。”青黛缓缓的随着桨声灯影,轻轻的哼唱着。
    沈千寻笑而不语,闭上眼睛,静静的听着。
    “扑通”的一声水响,他们的船一歪,沈千寻已惊得跳了起来,跳起来才发现水青黛已不在了。
     船上,有水,也有血。沈千寻踉跄了一下,稳住脚步,却见方才还在歌唱嬉笑的驾娘已倒在血泊之中。
血是从她的颈间流出的,鲜红的血,一滴,一滴的从船板上,流到水中,在黑夜里化的干净。
沈千寻轻轻抱起她,突然掠去。
这天晚上,有一位年轻的驾娘,遇到了平生最奇怪的事,一位年轻英俊的公子,突然从天而降,交给她一位重伤的女子,对她说:“帮我照顾好她。”
说完这句话时,就连夜空也不曾记得今夜是否有过这样一个人,他的身影早已在这夜空中消失。
(三)
“听说了吗,北边的谑浪门前不久被人血洗了。”
“开玩笑吧?谑浪门这么深的基业怎么可能被人血洗呢?”
“真的,据说,一夜之间,谑浪门已有多处分坛被人杀的一个不剩。”
“是谁这么厉害?”
“这就不清楚了。”
“这下子江湖可乱套了,你想,先是龙火居连续遇袭,再是墨者惨遭灭门,现在又轮到了谑浪门,这可真是……”
“不过,我也听道上的一位朋友说,这几件事,好像都与一个女的有关。”
“你说的是玉流苏?”
“你说这女人是不是疯了,真个一正邪通吃,黑白不让。”
“这可不要乱说话,你小心那天晚上她把你给……”
“几位兄台,刚才诸位所说,可是当真?”
“你是谁呀?大爷说话,你乱添什么乱,一边儿呆着去。”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说话!”
“呀,我就这样说了,你能拿我怎样?”
“唰”的一声雪刃出鞘,“我现在就杀了你。”
“好了。你们两个快些过来坐下吧,沈大哥不在,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快回来吧,我看这事蹊跷得很,咱们还是坐下来分析一下吧。”
“小观姑娘?是小观姑娘吗?”
“你是?”
“我,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李洛州啊 。也难怪,我现在这个样子,真是鬼都不如,小观姑娘不认得也不奇怪。”
“李老板,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
“程姑娘吧?想不到,你们竟在一起。二位姑娘,李某眼盲腿残,难以行动,想求您二位帮一个忙。”
“他是谁?”
“他就是我曾与你说起的天香国色楼的老板。”
“这位是……”
“在下徐篆辛。”
“啊?你……你就是徐篆辛?”
“李老板,你方才说有何事相求?”
“啊?没,没什么。”
“可你……”
“真的没什么,没什么。”
“没什么?”
“对了,您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报应,都是报应啊,小观姑娘,您就别再问了总之是李某多行不义,多行不义啊。”
“什么……你这要去哪?”
“李某一身残疾,还能去哪里?”
李洛州突然停住,道:“那位徐公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有句话,希望公子能听进去。”
“李先生请讲。”
“公子学剑有成,自当一匡天下,莫为了一个仇字,弄得如洛州这般,况且,利海虽深,仇海更深,公子若不早日回头,怕是将来还不及在下。”他说着从怀中取了个布袋,放在那里道:“见到沈公子时,还请把此物转交给他。”
沈千寻?
他,现在又在哪里?
(四)
沈千寻没在运河上。
船的速度太慢,怎追的上林中的黑衣人?
那日他放下驾娘,便见几个黑衣人丛林中一闪怀中分明抱着个紫衣姑娘。沈千寻追了他半夜,岂料黑衣人手中的人却不见料踪影,万般无奈之下,千寻只好先追上他在另做打算。
这一追便已追到洛水河畔。
沈千寻恶喘了几口,,从房檐上滑落,踉跄着走进一家小店,二话不说就要了一屉馒头。
他决定背着馒头追。
否则他会饿死。
再不然他会累死。
你不要笑,也不要以为他的轻功不好。轻功不好的人绝不可能三天不吃东西,还跟二十多人比赛跑长途。
他的轻功一是江湖上一流的轻功。
唯一唯一知道的轻功比他好的人,还在他面前称自己是鬼。
但他却根本追不上那黑衣人。
应为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大群身负上乘轻功的人。
人多就是力量。
他们要同他玩车轮大战他又能怎样?
沈千寻虽知道这点,却也只能微微苦笑。人家是带路的嘛,跟不跟随你,你不追人家难得躲个清闲,所以你也只好咬着牙看着人家这么以逸待劳对不对?
不过也得感谢他们给你一点吃馒头的时间好让你有力气接着跑下去。来而不往非礼也,千寻向来有礼,人家这么关照他他也得给人家一点点面子。
沈千寻用力踢了一下桌子,右手凭空斜斜劈去,而是步外的纸窗哗的一声便裂了。小二虽被他撞到但看到纸窗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想来若不是他将他撞开,现如今他怕是也同这窗子一般,裂成两半了。当下小心的退了几步,再未吱声。沈千寻一手停在那里。然后用力的咬了口馒头,又用力咬了口馒头,又用力将嘴里的馒头咽到肚子里去,然后,他消失了。
“咱们可不可以先谈谈?”
沈千寻的声音在窗外。
窗外还有一个黑衣人。
“我要见水青黛。”
“外面天气炎热,沈大侠有什么话,还是进来说吧。”
客店里传来了冰冷的一句话。
“里面,怕是有什么天罗地网吧。”
千寻虽然这样说,但仍然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天罗地网,里面只有两女一男。
两个女人,一坐一立。却都是故人,都是沈千寻很难忘记的人。
坐着的叫水青黛,站着的叫许丛儿。
<未完待续>

417705236 2008-8-26 20:14

上投一号神秘人物

貌似错了一个字,写的很好。真的很好

松香时代 2008-8-27 16:53

《解连环》第八次更新

“里面,怕是有什么天罗地网吧。”
千寻虽然这样说,但仍然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天罗也没有地网,里面只有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两个女人,一坐一立。却都是故人,都是沈千寻很难忘记的人。
坐着的叫水青黛,站着的叫许丛儿。
沈千寻叹了口气,缓缓的坐了下来,“你是什么人?”
“杀你的人。”
“杀我?”
“她们俩个杀不了你,我却可以。”
“你可以?”
“自然。”
沈千寻笑了起来。
“死到临头,你也能笑得出来?”
“死到临头的人,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们为什么要杀老观?”
“你现在只想知道这个?”
“不知道这个,我怎么也闭不上眼睛。”
“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杀他,是因为……”
“当然不会因为他拿了你们谑浪门的东西。”
“是因为他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一个关于张镖头的秘密。”
“一个关于张镖头为什么会被人要挟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我们威胁了他?”
“不是吗?”
“当然是。”那男子冷笑一声,“谁也没料到这姓张的老家伙骨头还真硬,几十个镖师的命在我们手里,他还不肯按我们说的做。”
“你们本想让他如何做?”
“这你就不用管了。”
“但我知道一点,你们的目的并未达到,而你们却又不想放弃这样一个要挟永顺的好机会,所以你们把他未说出口的话换成了黄金。”
“这你也知道?”
“我本来也只是猜测,用黄金将他的镖师换回,这倒确确实实是一单人镖。”沈千寻喝了杯茶,对青黛道:“他真的是来杀我的?”
“你难道还不相信?”
“那你是谑浪门的人?”
“那自然是。”
沈千寻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你希望我们是?”
“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七夕前的某一天,你令水青黛趁我和老观都不在的时候,夺得徐篆辛的同情,好混在我们的身边,监视我们的行动。老观的神秘失踪必然引起了你们的恐慌,也使你立马感到我与老观的存在也许不会帮助你反会毁了你的大计,于是你便下令,让水青黛和许丛儿找机会除掉我二人。那天夜里,许丛儿按计前往小楼,一来是想探知与我见面之人究竟要说些什么,二来,也要为我能顺利喝下那碗九宫断肠草埋下伏笔。不料我所约见之人并未到达,只是派了一只信鸽前来报信,预先守候在楼下的人随着这只信鸽一路追踪,竟出乎意料的找到了一直下落不明的老观,当他们得知老观已经知道了你们与张镖头所做的交易后,便在江畔将他杀害灭口。”
“你说的倒还真是不错。”
“可你没有想到我虽喝了九宫断肠草竟然大难不死,被一个神秘人引来的徐篆辛等救起,于那暴风骤雨之夜硬生生的捡回一条命来。”
“你没有死,确实出乎我的意料。”男人说着,眼睛狠狠的瞪着水青黛。
“得知老观的死亡,我便将篆辛的事抛到一边打定决心,要到北边找你们谑浪门问个清楚,而你没有想到是,我竟然会提出将水青黛顺路送到苏明轩那里,一旦如此,水清黛的身份必将暴露无遗,于是你们便一手策划了江上遇袭这场闹剧,将我引至此地。”
“你说的倒也正确。”
“可你有几点却未曾想到。”
“哦?”
“你不知道,水青黛来的那天晚上,老观曾在给苏明轩的信中,顺带着提及此事。自此,我们虽不知她到底有何目的,但也并非对她没有防备。”
“你从那时就……”
“我当时也想,你也许真的只是希望我们可以收留你,所以才编出这么一了段谎言。就连我在小楼意外的遇见许丛儿时,我还在不停的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而已,为此我也找了很多理由,试图说服自己相信,你绝不会是将我那晚的行踪泄露出去的人。直到……直到我在坠锦阁中,看到了许丛儿身旁那个侍女,我才不得不怀疑,你确实是为了某个人或某种势力才来到我们身边的。”
“你怎么看出那个侍女就是我……”
“眼睛,你的眼睛。”他 仰脸望着横梁,自己的眼中仿佛有什么,不想让别人看到。
“眼睛。”她瘫坐在那里,泪,已流出。
“当然,事后你的一番说辞,则使我的怀疑得到确认。”
“怎么?”
“那日我走后,便再没有人见过你,那段时间你又去了哪里?你若真的没有出去过,为何小观告诉我那天你进来帮忙时,头发会是湿的?”他停了一下,仿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良久道:“老观的死,让我感到了事态的紧迫,然而牵扯进这件事的势力实在太多,贸然下手,怕是会出大差错,所以我便想出个抛砖引玉的计策,想办法,找到这件事的幕后黑手。”
“抛砖引玉?”
“不错。”
“我那日白白喝了那碗穿肠的毒药,却也不知许丛儿到底是何方神圣,所以只好用这抛砖引玉之法,将你们的身份套出。”
“可惜,今日不管你引出了什么,你都注定要死在这里。”
“当真?”
“你也许还不知道,这家店就是为你而准备的。店中的每一方桌椅,每一副碗筷,每一个茶杯,甚至每一个馒头里都已涂了无色无味却可以要人命的剧毒,今日,就是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在身中剧毒的情况下逃脱出去。”
他这话说完,店内已多了十几个拿着家伙的人,沈千寻笑道:“看来我这次当真不是抛砖引玉倒真是抛玉引砖了。”
“少废话!”那男人一挥手,众人手中的家伙便一起朝他招呼过来。其中,就在这令人头昏眼花的刀光中,一枚三棱金锥,已朝沈千寻抬起的右手掷去。
好精妙的一击,这一击,虽不会使他致命,但这一击却足以使他致命。
(五)
“我们也去北边?”
“没错。”
“你可要想好,那里可是龙潭虎穴。”
他不耐烦道:“你刚才不是说,从湘西来的消息,杀我父亲的人,就是谑浪门的门主吗?我们既已知道了,我又怎能再等?”
“锵”的一声龙吟,他手中的画影竟在轻轻的抖动。
“可是……”
“你是不是不信我能杀死他?”
“我只是觉得哪里不对。”
“有什么不对?唯一不对的人是你,你不相信我。”
“我……”
“对不住问一声!”徐程二人的争吵,被一个很甜很脆的声音打断了。
说话的丫头,跟小观一般的年纪,只是比她略高了一些。那双眼睛,那抹红唇,仿佛一直都在笑,一直都很甜很甜的笑着。
“姑娘是?”
“你就是白衣徐公子么?”很讨人喜欢的小丫头道。
“我是。”徐篆辛显然有些吃惊。
任何人被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叫出姓名,都会很吃惊对不对?
但他现在不是已经在江湖上有些名气了吗?
成了名的人被素不相识的人认出,也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不是吗?沈千寻就是这样,他父亲好像也是这样。
想到这里,他的情绪以稳定下来,拱手道:“在下正是徐篆辛,敢问小姐芳名。”
她甜甜的望着他,轻轻一拜,很爽朗,很高兴的道:“我么?我的名字叫萧箫。”
我的名字叫萧箫。
萧箫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绣花衣裙,萧箫的手中竟真的有一把箫。
“你……不是那天跟在苏先生身边的那个姑娘么?那天的箫是你吹的?”
“不是。”萧箫很大方的坐了下来,“我可吹不了那么好,那天是先生吹的。”萧箫的嘴角微微一翘,“上次见面太过仓促,这次我来,先生特地让我代他向程老先生表示感谢,还说最近龙火居家事烦乱,他脱不开身,以后定当亲自上门道谢。”
“苏先生客气了,不过是些药材罢了。”程沫雪道。
“先生说,要不是程老先生令人将这些救命的药材急运北方,年初那场雪灾,不知要多死多少人呢。再者,那年黄河水患,朝廷国库空乏,要不是程家慷慨解囊,捐了万贯家财,真不知,又要有怎样的祸患,我家先生当时便说……”
      “你怎么来了?”小观板着脸走了过来道。
萧箫依然甜甜的道:“先生让我来,护送他们北上。”
“哦?你们先生……”
“这还得从程姑娘的那封信说起。”
“信?”
“就是老观大哥请你代笔写的那封信嘛。”
“可信上的署名是沈千寻啊,苏先生……”
“先生与沈大哥有十多年的交情,别的不说这字迹还是看得出来的,沈大哥一手绝好的行书,当然不是谁都可以效仿的,不过程姑娘的字之所以穿帮,照先生的说法,全在用气的不同,一个人的脾气秉性,会在他的笔下有所体现,先生看这封信时曾说,此字轻灵有余,豪气不足,一笔一划间,尽显得冰雪之寒,女儿之态,所以料定这信出自程姑娘之手。”
“苏先生真是了不起啊。”
“我家先生认为如今沈大哥和老观大哥都不在,你二人又在江湖上毫无经验,要对付行踪诡秘的漠天鹰和心狠手辣的谑浪门,谈何容易这才派我来把你们二位护送过去,大家从长计议。”
“那样甚好,我们动身吧。”
“等一下。”
“怎么?”
“先生只让我把他们二人接走,却没说让你也跟去。”
“你……我偏偏要去,你又能怎样?”
“你若打赢我,自然就能去。”
“那你这就是找打!”
小观说话间,但听刷刷两声,手中已多了两只短小锋利的峨嵋刺。
萧箫一笑,身形一闪,手中的萧一探一打,直朝她下盘攻了过去。
她这把萧用的极其熟练,掌中流转之迅速,好不亚于小观的峨嵋刺,可以说是收放自如,进退随心。
小观在兵器的长短上吃了亏,一连被她打中好几次,脚下一点,竟翻到桌上,一朝青松探海,双刺向前一剪,将直追而来的碧玉箫夹了个正着。
萧箫倒也不急,身形极快的一转,顺手将箫向后一带,小观方要招架,那箫已从双刺之间穿过,已闪电之势,架在她的颈边。
“服也不服?”萧箫得意道。手中的箫一转,已收了回来。
徐篆辛见那只箫一进一推轻灵迅疾,转招换式,玄妙通畅,不禁道:“萧姑娘所使的。可是流云杖法?”
小观哼了一声,不去理会。
却听萧箫道;“二位,请跟我走吧。”
萧箫说时,嘴角依然带笑,只是掌中的箫,却如疾风掣电一般向后刺去箫尾重重的抵住身后一位食客的后心,萧箫引身一退,伏在他耳边道:“方才我们所说的,你都已听到?”
那人大惊之下却说不出话来。
萧箫的箫轻轻一打他的肩,道:“听到最好,告诉你们的人,徐公子有龙火居的人照顾,让他们路上方尊重些。明白了?”
她说着,蓝绣鞋一挑长板凳,笑道:“请吧。”随后转身道:“我们也走吧。”
说罢径直从小观身边走过,毫不理会小观此时惊讶的表情。
她为何事如此惊讶?
这一点程沫雪也很好奇,只是并未去问她。
(六)
月,倚天而卧的明月。
不知为何,却有些朦胧,朦胧的照不开世间的陈雾。
雾?真的有雾?
雾里仿佛还有人,还有笑声。
是她?
她的声音,飘荡在耳边,浓雾散不开,她的话也不甚清晰。
“我走了。”
走?往哪里走?
冰凉的手却真的已抽走,他望着那被身影搅得浑浊的雾气,微风吹起,掩盖了她的踪迹。
谁?再熟悉不过,如今却又分辨不出的身影。
谁,是她,还是她?
是小漫,还是慕容?
惊醒。
伊人就在床边,却不是他梦中思念的面容。
青丝如瀑,除了亚麻色的丝带,再无繁饰。
星眸含忧,只是在一缕忧色里,更添欣喜。

“他醒了?”
修长的眉,轻轻一抖,眼前的烛光,已被剪弱一分。
她缓缓的从他身边绕过,坐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快睡吧,这些天定是把你累坏了。”她说。
他长舒了一口气,手中剪烛的银刀被放下,人推开了窗,漫不经心道:“他的命倒还真大。”
“若不是苏桉和萧箫带人去的及时,他怕是也难逃这一死。”
“嗯。”
“你不想知道,他和谑浪门之间的事?”
“他来这里是为了着魔天鹰的线索?”他的手轻轻敲打着窗格,声音里仍有一丝漫不经心,只是那仰望着苍穹的眼中,却有着沉敏,认真的目光。
这些她虽看不到,但从他的背影中却依然可以感到,她吹了吹杯中的茶水,简单的应了一声。
“他想杀他?”
“是白衣徐公子想杀他,你知道,他们是朋友。”
“他们是朋友。”他沉吟道。
“他还是个很重义气的朋友。”
“徐公子当真很想杀他?”
“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来想这件事。”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北国的风,干涩的味道。
“你怎么办?”
他没有说话,任她走到身旁,手,轻轻放在他的手上。
“总会有办法的。”她说。
他点点头,将她环住。
“明轩?”她略带些吃惊的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竟带着微红。
他哭过?
“你……”
苏明轩一愣,轻轻揉着额头,“想是太累了吧。”他淡淡的一笑,“天不早了,你快睡吧。”
“那你?”
苏明轩一整衣带,道:“我去看看宫轩主。”
(七)
“从前面那个渡口,弃船再走大约一天,就能到了。”萧箫道。
“这一路也算平安,没出什么事端。”
“程姑娘真会说笑。”
“怎么?”
“您难道没发现,这江上有些许异样?”
“哦?”
萧箫笑道:“只怕这些天来,这江面上怕是从未安生过。”
“真若那样,我们为何从未察觉?”
“能被我们看到的那叫明争,我们看不到的,那叫暗斗。”
“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公子福大命大,那些想杀你的人,怕是还未等到时机,便已被人清理掉了。”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看到我们刚才路过的那只船了吗?”
“自然。”
“前几天,我们也曾遇见过这只船。”
“你走过去的时候,可有闻到什么气味?”
“气味?没有啊。”
“一种难以被人察觉的,血腥味,尸臭味。”
“啊?”
“你知道那是谁的船吗?”
“那日我已告诉过你,那是贺三川的船。”
“是啊。那他的船为什么会忽然多出一股尸臭味?”
“他的船上有死人?”
“你会将死尸放在自己的船上一直等他烂掉臭掉?”
“你的意思是,这尸体就是贺三川?”
“嗯。”
“你为何如此确定?”
“昨夜我已经进去看过了。一刀毙命,好快的手,当然,船舱里我还找到了一枚暗器。”
“什么?”
萧箫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帕中,有一枚三棱金锥。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是要来杀我的?”
“猜得。”
“猜得?”
“你们的鼻子其实都没有我敏锐,这江上又何止他这一条被人血洗过的船只?杀人的手法一模一样,但被害的人却是五花八门。”
“这些人……”
“这些人手中,大都有你的画像,你说他们是来还你的还是来保护你的?你说杀他们的人又是来就你的还是来保护你的?”
“这……”
(八)
十五,月圆。
圆月出时,总会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心动,如果你静静的对着它,你就会发觉它是那么深邃,早已容下了你全部的心事。
所以,月亮变圆时,不妨静静的打量它,打量它,就是在打量自己的心事。
沈千寻本躺在床上,月光轻轻撒满他的全身,他的目光也始终围绕着天上的圆月。这么美这么亮的圆月,可是在给夜行归家的人照路?可是在替关爱他们的人照料他们客寄他乡的残梦?
那她呢?她是否也在看着月亮?是否也在数着自己的心事?
“啪”的一声,一枚小小的石子,竟从窗外飞入,打在了他的枕边。
他笑了起来,随即跟出。

“看来,你这次伤的果然很重,这么几只狗,就将你吓成这样。”她在笑,但也在喘粗气,一喘一喘的,夹着药香。
沈千寻道:“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神通那……”
“若不是……咳咳……若不是我有通天的本领,你现在……咳……早就让那些畜生给撕了,还能坐在树上乱发牢骚?”
“你不会也怕狗吧?”
月光下,这说话的脸惨白,虚弱,却带着笑。
她咳了几下,道:“鬼不可以怕狗么?再说,再说我要是真的怕狗,咱们现在又怎么会如此安稳的坐在树枝上听它们傻叫?”
沈千寻笑道:“那你倒是证明给我看啊?”
她听罢,水袖一抽,道:“怎样?”
沈千寻还不及问什么怎样,便发现原本狂啸不止的恶犬,竟然都倒在了地上,鼾声大作。
这一招太突然了,突然的让沈千寻愣在了那里,愣愣的盯着她。
慕容鸢得意的表情,被他看得渐渐不自在起来了,一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喂!”她轻轻道。
“什么?”
“你……那天那天,他们说的话你怎么想?你……你相信我是漠天鹰的人吗?”
沈千寻望着一脸认真的慕容鸢,她的眼睛很澄澈,内中,好像有泉水涌动。“我不知道。”他说。
她笑了。
美极,淡极。
当,你深爱的人,不去欺骗你,你是否会选择微笑?你的心中,有没有勇气,去接受他的坦诚?
可是,即便这真话中,包含着迷茫,与不完全的信任,她却很高兴,很高兴沈千寻是沈千寻,而不是其他。
他们相识,只有很短的时间,他们见面更是短的可怜,在这样短的时间,想让沈千寻信任自己,是不是很难?是不是很不实际?
她不喜欢一个总是很轻易就会信任别人的人,这样的人,其实不懂什么叫做责任。
还好他不是。
“你今夜为什么会来?”
她咳了一下,笑道:“今夜是一个人的生日。”
“生日?”
“我把月光送你,当作礼物如何?”
“你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有人告诉我的。”
“谁?”
这声音中是紧张?是激动?
“江小漫。”
“什么?”沈千寻险些跳起来,道:“她在那里?”
“你不可能见到她,她早已死了。”
“可是你……”
“我和你不一样,你们人鬼殊途,怎么会见面?”
沈千寻叹了口气,“谢谢你。还记得我的生日。”
“不用。”
沈千寻静静地看着今夜这又圆又亮的月轮,耳边却传来慕容鸢急促的咳嗽声。
“你的病好像更重了。”
“这病,竟然连死都治不好。”
慕容鸢说着,抽身要走,,沈千寻一把按住她,道:“多坐一会儿吧,陪我……陪我看看月亮,看看它。”
“我也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你……不嫌弃?”
“你不嫌弃?”
“我怎么会嫌弃你?”
“我怎么会嫌弃你?”
慕容鸢又稳稳的坐住,和他一起看着月光。
已有多久没有这样,不再一人,对着月光?
他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
他不说话,她也没有。
身旁的风路过,也从他身上路过,风吹皱了她的衣襟,给她带来暖暖的淡香。
那是一种让人一闻就能想到家,想到幸福的味道。
它平凡,朴实,却又那样可爱,它可以给飘游倦了的人,一丝安慰可以让孤单的人感到温暖。
那香气,是阳光和皂角味道,是家的味道。
这香气,从沈千寻身上飘来,那么温暖,那么让人觉得可以依靠。
找一个人,他温暖可以依靠。
看似简单的梦想,又有多少人,为此付出过血泪?
无论她是谁,是权倾华夏的女皇,还是乡野浣纱的贫女,都希望生命中能有一个人,他温暖,可以依靠。
月,早已在中天,沈千寻看到身旁这神秘扶病的女子,似睡非睡的望着月光,眼角,不知何时,一滴泪,和着月光滚下。
“这次,是来向你道别的。从此,也许……也许再也不会相见了。”
他还为反应过来,她的人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又是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仿佛从杭州起,这就是一个梦,一个,似是而非,虚虚实实的梦。
此时,若非那滴落在肩头的泪珠,又有谁能肯定,她今夜曾经到来?
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
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
那首诗,那首她曾一笔一笔写在红笺上的诗,仿佛又在眼前。
(八)
悠长的回廊,有脚步声。
略沉重,略忧伤,略寂寥。
晚晴的余光渐渐散去,寒鸦归树,明月上檐。
她疲惫的走到门前,缓缓的推开了华丽的门。
屋里,本不该有人,现在却有。人本不该在此,现在却在。
那只修长结实的手,轻轻的端着只瓷瓯。好漂亮的手,好漂亮的瓯,她看到了,心里却一抖。
她怕看到那双眼睛。
午夜的海,有时深沉而宁静,有时却闪动着愤怒和忧伤。
“茶已沏好,不坐下来尝尝么?”声音,平静,却又有说不出的滋味。
她定定的瞧着那背影,背影还是她曾在江边看到的背影。
只是,略瘦了些。
她轻轻地坐了下来,尝了尝白如美玉的茶汤。
上好的武陵秋露。
只是在她嘴里,全是苦的。
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沉敏却悲伤,没有愤怒却刺痛了她。
她闷了良久,新茶变旧茶,温汤变凉汤,才缓缓吐了口气,道:“伤……好些了?”
他点点头,为她添了些茶,也为自己。
他摇了摇头,才开口道:“七月那天,是你拦住的许丛儿吧?写着巴豆的字条也是你贴的吧。”
“知道是我?”
沈千寻点点头,病容伤然。
“手臂上的伤也是他生你的气时打的对么?”
“丛儿那天奉他的命杀你,我……拦了她……他…..”
“他打了你…”
沈千寻望着她,双泪欲出莫愁湖。
“是我不好……”她掩了脸,哽咽道:“若不是有人将徐公子引去,你……”
沈千寻摇摇头,见她突然止了哭,却仍是哭一般的声音道:“徐公子,千寻,快去找徐公子,他,他被人利用了,被……”
她这句话还未说完,整个人便僵在了那儿,眼中的泪哗的一下流出。
沈千寻霍然而起,窜了出去,庭外月色凄迷,哪里有谁?他略皱了一下眉,突然翻身回去。

她在他怀里,揽着她的手满是血。血是从她身上流出的。他揽起她时,才发现她后心上插着 一支三棱金锥。
她倒在他怀里,望着他。
“你……”她喘息着,握着他的手,然后抚摸着,流着泪看着,良久间,渐白的樱唇轻启,为了这一句。
“这儿还疼么?”
沈千寻摇了摇头。
“心里……还是怪我吧?”
他又摇了摇头。
她淡淡的笑了,“我很羡慕江姑娘,你……你确实是个好人。只可惜,我不配......”
她缓缓望着他,看着他。
就像你看到大海时会觉得海水已将你包围,现在已被他的眼神包围着,温暖着,融化着。
她,突然极幸福,极幸福的一笑,然后,湖水谢幕,然后,握着他的手松开。
那一笑已成永恒,纵岁月轮回,沧海桑田,也无计消磨。
温柔的湖水的波光也已成永远,永远化入情人心中,随逝去之人永恒。
沈千寻,静静的望着她,想当初见面时,那怯生生,暖柔柔的瞳眸,想而今决绝时这泪涟涟爱融融的凝望,纵闭目,当初软语浓浓。
在他最伤怀的时侯,,是她陪他度过但现在她却成了这伤怀的制造者,叫他如何?
“她死了?”
沈千寻不用听便知道,这是许丛儿的声音。
许丛儿点点头,道:“好,她死了也好,免得受苦。你恨她吗?”
她怕他说恨,忙接到:“她实在是不得已。”
不得已。
人生有多少不得已?又有多少不得已不得已说出?
沈千寻没说什么,许丛儿道:“那天来救你的女人,轻功真好。来生若是能做男人生的像你这般体面该多好,有多少像小姐这般的美人陪着。
好多好多美人陪伴,仿佛真的很有趣。
但若有来生,他宁愿做个山野樵夫,一辈子风平浪静。
许丛儿叹了口气,咳了一声,道:“我还欠你一首歌,如今偿于你,我便可安心走了。
沈千寻,依旧没有说话
就像那风雨夜中她揽着他一样,如今他揽着她,静静的听着《鹧鸪天》
向晚晴光日渐残,
梧桐坠舞似流年。
疏狂欲断知难断,
多少愁思绕指间。

何满子,鹧鸪天,
等闲唤取泪流连。
秋风也知秋心苦,
烛影摇红向夜阑。
院落里,婉转着丛儿的歌。
然后琴声断人声绝。
月,已是暗红的月。暗红的圆月,圆的残酷。远的心酸,舍了流金,弃了嵌玉,残酷的在天上,作这场胭脂祭。
<未完待续>
请诸位大师多多指点。
:loveliness:

松香时代 2008-8-28 09:55

(九)
涧中百鸟喧,山间秋水鸣。
画影出鞘,雪刃在手,箫声已歇。
萧箫握着手中的箫,朝她们四个人走了过去。四个卓然的丽人,掌中都有剑,剑和人都倾城倾国。
但萧箫手中的箫缓缓转动时,本已目色冷绝的四人已更加冰冷。
“这么说,”萧箫的嘴角依然如笑,秋风吹弄她脑后丝般的两股长发,像是在对她们招手,又像在对她们摇头。“你们决峰四剑是当真不给龙火居面子喽?”
“萧姑娘,我们也绝不是不想给龙火居这个面子,毕竟,苏家对我们的师长也有大恩,只是,只是今日我四人无论如何,也定要阻止徐公子,对不住了,萧姑娘。”
萧箫点点头,人静静地走了回去,对徐篆辛道:“你是要回去还是要直走?”
“大仇将报,誓不回头。”
白衣,话音落下时,飞起,一剑如虹,杀人的虹。
秋意仿佛又浓了几分,秋风好像又烈了几度,这一剑,掣电疾风,这一剑,惊杀天人。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这一剑直把山河点亮,直令百鸟惊狂。
世间竟有这样的剑,这样美丽的名字,偏偏却是这样的血腥,只有见到这一剑的人,才知道以剑画影,所用的不是墨也不是朱砂,而是血,是人的鲜血。
萧箫看到这一剑时,便愣住了,抽箫出阵,她退至场边。
秋,这哪里还是?冬,也远远不及现在寒冷。
是它,真的是它?等了七年的剑,等了七年终于等到。
她的手,渐渐地攥的紧了,攥紧的手中,渐渐地滋满了汗水。
是它!真的是它!她苦忍了七年,今日才发现,七年的忍耐早已被这一剑击败,所有的理智,都已被这一剑扫清,如今,只有仇恨,被这一剑的血腥唤醒,如今,这沉默了七年的恨意终于苏醒。
儿时的恶梦仿佛又一次重现眼帘,惨呼,血腥,仿佛又已涌上心头,那一剑,就在她眼中穿梭,那长挂笑颜的脸上,此时已是说不出的肃杀。
“锵”的一声,宝剑回鞘。剑回鞘时也有四个生命消亡,剑回鞘时,也打破了她的回忆。
“徐公子。”
“嗯?”
“这剑是腾空?”
“不,不是腾空是画影。”
“画影?”萧箫幽幽的念道:“额颜铸剑腾空画影,腾空虎啸,画影龙吟,千年不弃,并传于世。画影既然在此,想那腾空剑也定在公子那里。”
徐篆辛并未注意到她奇怪的表情,只是望着自己手中的剑道:“不瞒姑娘,十几年前,漠天鹰派人袭击家父,家父手持腾空抵挡,无奈寡不敌众,剑毁人亡。”
“一派胡言!”
萧箫暴吼一声,掌中的碧玉箫便已打出。
徐篆辛一退,道:“萧箫姑娘,你这是……”
奈何玉箫攻势甚急,转瞬之间,已在眼前,哪里还容他把话说下去,当下也不敢多言,向后一翻,将剑拔出。直迎上去。
这徐篆辛,平日也算谦和有礼,只是利刃在手之时,却像是换了个人一般,丝毫不念及旧情。
“啪啪”两声脆响,两个人影快似雷霆的一碰立刻分开来。
程沫雪被这突然的变势着实吓了一跳,此刻见二人分开,忙放眼看去。
萧箫咬着唇留着泪,眼中的杀意,却毫不消减,直直的盯着那一身白衣的徐篆辛。
“你们……”
萧箫已是杀红了眼,此刻心无旁骛,只求取她面前之人的性命,哪里还管别人说些什么。
程沫雪在旁边看着正焦心,忽然觉得一股杀气袭来,这才发现,徐篆辛竟抢先发起了进攻,那把剑,卷风卷尘,卷着浓浓锐气笔直的,不留余地的朝萧箫刺去。
一声,一声刺耳的,一声震撼人心和山涧的尖啸,竟从那支碧玉箫中释放开来,那是箫还是萧箫?是萧箫吧,那见到谁都爱笑的萧箫?那个总爱先生长先生短的萧箫?好一声夹风带雨的呼啸,只是,只是此刻此时,又有谁,有谁听到了那一声,那一声心碎?
这是一声箫的心碎。
叶走尘飞,过往何事,值得剑箫相对?
秋风萧瑟,试问何怨何愁,值得这般已命相搏?
程沫雪也不再多想,手中雪刃也随着这箫声凌空架出,她为何要这样?生于世上这些年,她还从未阻止过什么人的争斗。可如今,也许,江湖上这几日,她才明白,生命不是区区几贯铜钱的交易,生命是实在在的,一个人的背后,还有朋友还有亲人,一个人的生命,是一种义不容辞的尊贵。
“嗡”的一声,雪刃刚刚碰到画影就被震飞,程沫雪整个人都向外弹了出去。
她一擦嘴角的血沫,抬头向他二人望去,当此危急时刻,但见山间一道清影骤然划过,坠入这一团刀光剑影中。
霎时间,龙吟凤啸,戛然而止。
程沫雪的心,也似停了下来
这个人,从容立于剑箫之间,清袍缓带,道骨仙风,朗目舒眉,气态宽和,神识沉敏,风宁条畅,论风流不输谢安,比倜傥犹胜嵇康。如此天人,此刻,广袖夹风,只见他含笑
将拈在手中剑与箫轻轻放开,转身对徐篆辛礼道:“家中的小丫头,还不怎么懂事,请徐公子海涵,明轩在这里,代她赔罪了。”
    “苏先生?”程沫雪冲口道。
“程姑娘别来无恙。”苏明轩回头向萧箫道:“你先和程姑娘回家去吧,惜月在家里等得心焦呢。”又笑着对徐篆辛道:“嗯,苏某想与徐公子借一步说话,不知……”
   “不行,”萧箫横插在他们中间道:“借一步?借半步也不行,他不把旧账了结,哪里也不能去,先生休要护着他。”
“箫儿!”
萧箫被他这一叫,反倒期期艾艾起来,苏明轩笑道:“先回家吧,有什么事情,晚上再说,若是徐公子……”苏明轩瞧了他一眼。道:“当真有哪里不是,我自然替你做主。”
“当真?”
苏明轩点点头,手向林间一让,道:“徐公子,请。”

“苏先生是千寻的朋友?”
他们已在林中走了很久,只是苏明轩并没有说话。
“徐公子客气了,苏某只长千寻半岁,公子这般称呼,导显得我太老了些。”
“千寻可好?”
苏明轩轻轻抬起路旁的树枝,道:“你若这样问他,他是定会说好的。”
“苏……苏兄方才说有事要与我说,不知是何事?”
“你要找漠天鹰报仇?”
“正是。”他的言辞坚定,苏明轩不由止步,定定的望着他,“你可知,他是谁?”
“我已知道。”
“哦?”苏明轩的眉不禁一抖。
“先生是想劝我住手的吗?”
苏明轩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轻轻拍拍他的肩,示意往前走。
“这一路,想来有不少人,已劝过你了吧?”
他还未答,又听得苏明轩道:“他们既已劝你不成,说明你复仇之心,坚若磐石,苏某再劝,又有何意义?”
“这仇,我是定要报的,倘若他今日就在这里,我必一剑结果了这个恶人,为父母报仇。”
苏明轩摇摇头,又向前走了几步,问道:“你和萧箫是怎么回事?”
徐篆辛摇头道:“我也正一头雾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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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香时代 2008-8-28 17:16

《解连环》第九次更新

《解连环》第九次更新
(九)
涧中百鸟喧,山间秋水鸣。
画影出鞘,雪刃在手,箫声已歇。
萧箫握着手中的箫,朝她们四个人走了过去。四个卓然的丽人,掌中都有剑,剑和人都倾城倾国。
但萧箫手中的箫缓缓转动时,本已目色冷绝的四人已更加冰冷。
“这么说,”萧箫的嘴角依然如笑,秋风吹弄她脑后丝般的两股长发,像是在对她们招手,又像在对她们摇头。“你们决峰四剑是当真不给龙火居面子喽?”
“萧姑娘,我们也绝不是不想给龙火居这个面子,毕竟,苏家对我们的师长也有大恩,只是,只是今日我四人无论如何,也定要阻止徐公子,对不住了,萧姑娘。”
萧箫点点头,人静静地走了回去,对徐篆辛道:“你是要回去还是要直走?”
“大仇将报,誓不回头。”
白衣,话音落下时,飞起,一剑如虹,杀人的虹。
秋意仿佛又浓了几分,秋风好像又烈了几度,这一剑,掣电疾风,这一剑,惊杀天人。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这一剑直把山河点亮,直令百鸟惊狂。
世间竟有这样的剑,这样美丽的名字,偏偏却是这样的血腥,只有见到这一剑的人,才知道以剑画影,所用的不是墨也不是朱砂,而是血,是人的鲜血。
萧箫看到这一剑时,便愣住了,抽箫出阵,她退至场边。
秋,这哪里还是?冬,也远远不及现在寒冷。
是它,真的是它?等了七年的剑,等了七年终于等到。
她的手,渐渐地攥的紧了,攥紧的手中,渐渐地滋满了汗水。
是它!真的是它!她苦忍了七年,今日才发现,七年的忍耐早已被这一剑击败,所有的理智,都已被这一剑扫清,如今,只有仇恨,被这一剑的血腥唤醒,如今,这沉默了七年的恨意终于苏醒。
儿时的恶梦仿佛又一次重现眼帘,惨呼,血腥,仿佛又已涌上心头,那一剑,就在她眼中穿梭,那长挂笑颜的脸上,此时已是说不出的肃杀。
“锵”的一声,宝剑回鞘。剑回鞘时也有四个生命消亡,剑回鞘时,也打破了她的回忆。
“徐公子。”
“嗯?”
“这剑是腾空?”
“不,不是腾空是画影。”
“画影?”萧箫幽幽的念道:“额颜铸剑腾空画影,腾空虎啸,画影龙吟,千年不弃,并传于世。画影既然在此,想那腾空剑也定在公子那里。”
徐篆辛并未注意到她奇怪的表情,只是望着自己手中的剑道:“不瞒姑娘,十几年前,漠天鹰派人袭击家父,家父手持腾空抵挡,无奈寡不敌众,剑毁人亡。”
“一派胡言!”
萧箫暴吼一声,掌中的碧玉箫便已打出。
徐篆辛一退,道:“萧箫姑娘,你这是……”
奈何玉箫攻势甚急,转瞬之间,已在眼前,哪里还容他把话说下去,当下也不敢多言,向后一翻,将剑拔出。直迎上去。
这徐篆辛,平日也算谦和有礼,只是利刃在手之时,却像是换了个人一般,丝毫不念及旧情。
“啪啪”两声脆响,两个人影快似雷霆的一碰立刻分开来。
程沫雪被这突然的变势着实吓了一跳,此刻见二人分开,忙放眼看去。
萧箫咬着唇留着泪,眼中的杀意,却毫不消减,直直的盯着那一身白衣的徐篆辛。
“你们……”
萧箫已是杀红了眼,此刻心无旁骛,只求取她面前之人的性命,哪里还管别人说些什么。
程沫雪在旁边看着正焦心,忽然觉得一股杀气袭来,这才发现,徐篆辛竟抢先发起了进攻,那把剑,卷风卷尘,卷着浓浓锐气笔直的,不留余地的朝萧箫刺去。
一声,一声刺耳的,一声震撼人心和山涧的尖啸,竟从那支碧玉箫中释放开来,那是箫还是萧箫?是萧箫吧,那见到谁都爱笑的萧箫?那个总爱先生长先生短的萧箫?好一声夹风带雨的呼啸,只是,只是此刻此时,又有谁,有谁听到了那一声,那一声心碎?
这是一声箫的心碎。
叶走尘飞,过往何事,值得剑箫相对?
秋风萧瑟,试问何怨何愁,值得这般已命相搏?
程沫雪也不再多想,手中雪刃也随着这箫声凌空架出,她为何要这样?生于世上这些年,她还从未阻止过什么人的争斗。可如今,也许,江湖上这几日,她才明白,生命不是区区几贯铜钱的交易,生命是实在在的,一个人的背后,还有朋友还有亲人,一个人的生命,是一种义不容辞的尊贵。
“嗡”的一声,雪刃刚刚碰到画影就被震飞,程沫雪整个人都向外弹了出去。
她一擦嘴角的血沫,抬头向他二人望去,当此危急时刻,但见山间一道清影骤然划过,坠入这一团刀光剑影中。
霎时间,龙吟凤啸,戛然而止。
程沫雪的心,也似停了下来
这个人,从容立于剑箫之间,清袍缓带,道骨仙风,朗目舒眉,气态宽和,神识沉敏,风宁条畅,论风流不输谢安,比倜傥犹胜嵇康。如此天人,此刻,广袖夹风,只见他含笑
将拈在手中剑与箫轻轻放开,转身对徐篆辛礼道:“家中的小丫头,还不怎么懂事,请徐公子海涵,明轩在这里,代她赔罪了。”
    “苏先生?”程沫雪冲口道。
“程姑娘别来无恙。”苏明轩回头向萧箫道:“你先和程姑娘回家去吧,惜月在家里等得心焦呢。”又笑着对徐篆辛道:“嗯,苏某想与徐公子借一步说话,不知……”
   “不行,”萧箫横插在他们中间道:“借一步?借半步也不行,他不把旧账了结,哪里也不能去,先生休要护着他。”
“箫儿!”
萧箫被他这一叫,反倒期期艾艾起来,苏明轩笑道:“先回家吧,有什么事情,晚上再说,若是徐公子……”苏明轩瞧了他一眼。道:“当真有哪里不是,我自然替你做主。”
“当真?”
苏明轩点点头,手向林间一让,道:“徐公子,请。”

“苏先生是千寻的朋友?”
他们已在林中走了很久,只是苏明轩并没有说话。
“徐公子客气了,苏某只长千寻半岁,公子这般称呼,导显得我太老了些。”
“千寻可好?”
苏明轩轻轻抬起路旁的树枝,道:“你若这样问他,他是定会说好的。”
“苏……苏兄方才说有事要与我说,不知是何事?”
“你要找漠天鹰报仇?”
“正是。”他的言辞坚定,苏明轩不由止步,定定的望着他,“你可知,他是谁?”
“我已知道。”
“哦?”苏明轩的眉不禁一抖。
“先生是想劝我住手的吗?”
苏明轩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轻轻拍拍他的肩,示意往前走。
“这一路,想来有不少人,已劝过你了吧?”
他还未答,又听得苏明轩道:“他们既已劝你不成,说明你复仇之心,坚若磐石,苏某再劝,又有何意义?”
“这仇,我是定要报的,倘若他今日就在这里,我必一剑结果了这个恶人,为父母报仇。”
苏明轩摇摇头,又向前走了几步,问道:“你和萧箫是怎么回事?”
徐篆辛摇头道:“我也正一头雾水呢!”

(十)
“什么?”
“萧老前辈是,是篆辛的父亲杀的?”沈千寻手里的杯子一时不稳,险些将茶水泼将出来。
“惜月,你……不会错?”苏明轩也着实一惊道。
“这……萧箫认出来那把剑,徐公子自己也承认,腾空剑确实是他父亲所有。”
“可是,篆辛的父亲是十几年前去世的,而萧老前辈则是七年前才……”
“会不会是徐篆辛的杀父仇人,将那把剑拿走的呢?”
“你的意思是,萧箫和徐公子的杀父仇人是同一个?”
“不会,绝不会!”苏明轩断然道。
“为什么?”
“剑,可以易主,然而用剑的方法,却很难。”
“哦?”
“我下午赶到时,决峰四剑的死法,让我也想起了当年萧家堡的惨案。”
“这样说……”
“箫儿还好吧?”
“在房里又吵又闹的,苏桉的头刚刚还让她打了个大包,宫轩主现在在陪她。”
“你去吧,好好劝劝她,这孩子向来听你的。”
惜月方要出门,又听苏明轩道:“替我告诉宫师姐,让诸位轩主堂主都回去,今后仍要多加小心。”
“不会在出事了?”
“应该不会了。”
第二叠
(一)
“找到你们还真不容易啊!”
北国之秋,北国之秋风,从他身后扫街而过。
苏明轩的医术加上惜月的照料,总算让他看起来还算健康,只是,眉宇之间,那尚存的萧索,还是拗直的坚持着那丝憔悴。
“快来瞧瞧呀,我们的沈大侠回来了。”程沫雪的眼中,写不尽的冷漠讥讽,吹在他心里,竟比秋风还要寒冷几分。
他尴尬一笑,抹去头上的汗,扶着桌子坐下。
“难得难得,沈大侠还真是仗义,陪水姑娘风花雪月了这么久,难得还没忘了你这位朋友,玩够了,还记得来瞧瞧他。”
“沫雪……”徐篆辛打断了她的话,对沈千寻道:“水姑娘还好吧?毕竟大家相处了这么久,怎么也不来看看?”
“她……”千寻停在了那里,良久道:“她……不在了。”
“不在了?”程沫雪还想说什么,篆辛见他脸色不好,怕她出言不逊,再去伤他,便没再让她说下去。
“篆辛。”沈千寻盯着他,那双眼睛,好像已少了初到江湖稚气,却也,却也多了一分,一分冷漠。
“我们知道谁是漠天鹰了。”
“哦?”他的表情,竟与苏明轩十分相像。
“只是,不知道,他现在藏身何处。”他叹了了口气,坐下来,抚摸着他的剑。
“什么人?”
程沫雪大惊之下,雪刃凌空一斩,“啪”,空中白色的小球,突然裂开,内中有一张纸条。徐篆辛看了一眼,提剑而出。
“走,去找漠天鹰。”
漠天鹰?
就在这城中?
沈千寻恍惚了一下,却也跟了出去。
(二)
暗道,石砌的暗道,漆黑不见底。
这一片漆黑之中是否暗藏杀机?那引他们来这里的纸条是否另有玄机?
是走是停,他已来不及多想。
冲动。
剑,和他,都因冲动而颤抖。
颤抖,
复仇之日难道就是今天?
他的嘴角兴奋的抽动着,仿佛,这黑色的暗道,在他眼中早已是光明的。
沈千寻静静的,跟在他们身后,这纸条到底是谁发的?这暗道的尽头,又将出现什么?漠天鹰真的会在这里?徐篆辛所知道的那个漠天鹰真的就是漠天鹰吗?问题接踵而来。却没有人为他解答。
“他就在这里面。”
徐篆辛的脚步,突然停住,看着前面的石门道。手中的纸团,“啪”的一声落在冰冷潮湿的地上。
他的声音在颤抖,是紧张?是激动?还是其他?
心头早已热血沸腾,然而指尖,却变的阵阵冰冷,冰冷的手指,用力一推,石门打开一道缝隙。
“你果然在这里!”
全身的热血,仿佛都被点燃,他的人冲了进去。
“徐大哥!”
沈千寻一把将也想往里冲的程沫雪拉住,匆忙喊道:“你不要进去,里面是……在外面等我们。”
程沫雪一挣他的手,“闪开!”
人也跟了进去。
沈千寻脸色一变,忙追了进去,道:“程姑娘你一定要……怎么,怎么是你……你到底是谁?”
他面前的这个人,清瘦,颀长。深邃的眼睛,散射着此人的冷酷,这个人,他曾经见过。沈千寻的右手不由得一抖,三棱金锥的滋味,他还没有忘记。
这个男人,就是那日和青黛她们在一起的那个人。
“你是……”他和徐篆辛几乎是同时开的口。
“你就是谑浪门的门主?”徐篆辛道。
“没错。”
“刘一刀?你就是刘一刀?”沈千寻惊道。
“没错。”他好像并未认出沈千寻,只是坐在那里淡淡道。
“那谁是漠天鹰?”徐篆辛的手已紧紧握住了剑柄。
“漠天鹰就是刘一刀,刘一刀,也就是漠天鹰。”他的声音较那天见面时沙哑了些,沈千寻微微皱起了眉头暗自惊道:“刘一刀就是漠天鹰?那石刀和明轩……就算他是,可他的年纪也……”
江湖上,倒也不乏驻颜有术的高人,甚至有些男人做的还更出色些,但当你真的碰上一个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可实际年龄却已五十的人。你会怎么想?
沈千寻揉揉眉心正纳闷却不料徐篆辛比他想开得早,低声道了一句“果然。”眼中,竟忽然闪过一丝欣喜。
“你既然承认自己是漠天鹰,那就快快受死吧。”
说罢,画影飞出。
那刘一刀倒也不惊,只是将一直提在手里的金刀一抖,急迎而去,这一剑一刀,迅速化为两道寒光,不待观者眨眼,便击在了一起。
“咣啷!”一声,在这狭小几乎密封的石室轰然炸响,端的是震耳欲聋,程沫雪被这 久久难以散尽的余音震得头晕脑胀,忽听头顶又是一声巨响,耳边有人大呼不好,手腕一紧,整个人便被拽了起来。
“怎么?”程沫雪只感到耳边生风,话未出口,又被人丢在了地上。
“怎,怎么回事?”
她缓缓从地上爬起,身后,轰隆之声不断,脚下,大地还在震颤。
“石室塌了。”
程沫雪一惊,才见沈千寻面如白纸的站在那里,左手紧紧的握着不断颤抖的右腕,脸上豆大的汗珠滚下。
“是你……”程沫雪见他一直仰着头,便朝他的方向望去,却见不远处有两个身影仍是缠斗在一起,难解难分。程沫雪一咬唇,便朝那里跑去,“你做什么?”沈千寻拦道。
“去帮他。”
“让他自己来,他不会希望有别人插手的。”
是啊,积蓄了十年的仇恨,全在今天宣泄,压抑了十年的痛苦,全在今日释放,他哪里,会允许旁人插手?他哪里,会容忍别人干预?
这十年,有谁能明白他的痛苦?这十年有谁能体会他的酸楚?他忍辱又负重到现在,为的就是要扬眉吐气,为的就是要一雪前耻。
这个时刻,有谁会让别人帮忙?这个时刻,是一对一的较量。
他这一剑用尽了十分的力道,惊鸿绝雁,纵鲲鹏展翅不及其势,便飞瀑倒泄不及其急,集雷霆万钧于一点,汇江海洪啸于一线。纵然一弹指间已分做二十个转瞬,一瞬之间又已过二十刹那,然而,纵是二十分之一个刹那也绝绝抵不上这一剑的速度,这一剑,天地动容,这一剑,秋风顿骤。
铮。
余音,传彻空旷的大地,世间仿佛到此停止。
他们静止在那里,那把名叫画影的剑,深深的嵌入了绘着浊浪的金刀。那拿剑人的眼神,也已刻进他的脑海。
枝上,又有一片黄叶脱离。
“啪”的一声微响,大概是它的告别。
刘一刀,此刻。就如同这片树叶一样,躺在了地上,落叶无声,死去之人的魂魄,只是在碰触地面时,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他,死了?
这是余年的仇,就这样,一剑之下,烟消云散了?
人心,是带有记忆的东西,这一剑之后,你的心,有没有一种莫名的空虚?
他呆呆的望着脚边的仇人,这个人,竟然如此轻易的便被他打败了?这个人便是他十余年间,做梦也想杀死的人?这个人,就是一直在冥冥给他施加压力的人?
他死了。
他竟然真的死了。
程沫雪,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她想上前,为他表示祝贺,她想上前,把这些天久藏心间的话与他诉说,可是,沈千寻,又无声的拦住了她。
她,朝他望去,看着他久久的立在那里发呆。
突然。
突然间,他又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那把画影古剑,突然发了狂似的朝;刘一刀身上插去。
一剑。两剑,三剑,他拼命的重复着这一刺一拔的动作,他在笑,突然之间,他便笑了起来,他对着尸体,已经千疮百孔的尸体,咆哮:“你说我是饭桶?我杀了他,是我,是我杀得他!哈!是,是他杀了你,而我,我却杀了他,是我,你眼中的那个饭桶杀得他!哈!到底,到底谁才是饭桶?谁才是?是你,是你!我。我终于赢了,我终于赢了,我不但赢了你,我还赢了他,你们,你们才是饭桶,你们才是这世间真正的饭桶!”他喘息着,他歇斯底里的咆哮着,他近乎疯狂的大笑着,刺着,喊着,“我终于,胜过你了!”
沈千寻这才明白,为何每当提到复仇,他的眼神都那样怪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