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剑客独行剑 2008-8-21 12:06
《月光海洋》请还情楼主指点
[color=Magenta][size=4][font=宋体]第一章 暗夜激斗
闭上眼，只觉黑暗，冷漠又恐惧的黑暗；孤单，心悸又迷离的孤单。仿佛就是一座压在心头上的大山，时刻不会给人丝毫喘息的机会。
尽头忽地亮起一点火光，虽极微极弱，但在周遭的一片黑暗之中显得格外温暖。只是这温暖并没有持续太久，火花跳跃着消失了，如同被黑暗吞噬一样。接着，是两个人，一男一女谈话的声音。
“大哥，我们被骗了！”女子声音中虽带惊恐，但不慌乱，更多的是愤怒，“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我们要找的东西。那人，他故意给了我们假的消息！”
相比之下，男子的声音显得平淡得多，“看来，命里注定这一次楼主劫数难逃了。”
“现在怎么办，大哥？”女子又问道，“我们仍旧回去复命么？”
“也只能这样了。我们走吧，……”最后，男子似是叫出了女子的名字。
脚步声响起又消失，一切又重新平静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家里会平白无故的有外人闯入。外公呢？爸爸呢？他们在哪儿？心头一片疑云，于是顾不上许多，内堂一处木柜的柜门被悄悄推开，内里探出一颗小脑袋，一对大眼睛慌乱地对着柜外张望着。屋子里，除了自己之外，再无旁人了，摆设也是一如既往的样子，没有一点的变化。
小脑袋愣了愣，这显然不是他想的样子，他记得之所以他要躲进这间大柜子中，是因为书桌上爸爸最心爱的一幅画被自己弄脏了。可如今，书桌上的画完美如新……
男孩眼角不住抽动，他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莫名的恐惧在蔓延着，男孩的身躯在颤动着，蓦地他猛吸两口凉气，健步冲到房门口，推开房门。就算要受到责罚，他也要把这个不可思议告诉爸爸。
拉开门的那一刻，男孩的鼻子里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气息，那味道有些腥甜，男孩心中“咯噔”了一下，似乎想起了某些重要的东西。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缓，门开了。
夜色碧沉沉，空中的月亮依旧明媚地照着，只是月光落在男孩身前时，不知为何竟有了些许悲苦的意味。
独孤剑翻了个身，睁开双眼，坐了起来。“又做这个梦……”他皱眉道，低沉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多少显得有些突兀。他轻叹一口气，靠坐在一棵大树下，双手抱膝，支住那颗将坠未坠的头颅。
谁都有想睡却不能睡的时候，比方作为侍卫，要时刻包围主人的安全，他们不能睡；寒窗苦读的学子，若是偷懒，就会毁掉自己的前程，因此他们有过；还有狱卒……比如更夫……现在的独孤剑哈欠连天，比以上任何一类人都更想睡觉。但他不能再睡下去了，因为一个梦，一个莫名其妙、让人愤怒无比的梦。说它莫名其妙，是因为独孤剑对梦里的东西完全没有印象，不论是那间屋子、那个柜子，甚至梦中的主人公，那个柜中男孩，独孤剑都不敢确定是否就是年少的自己。而说它让人怒气十足，则是因为那梦每每做到男孩子推开屋门的那刻，情节就戛然而止了。非但如此，自己还会无缘无故地醒过来。
三天了，整整三天，自从踏入这个叫做龙辰山庄的地界之后，那梦就每每会在自己睡后来袭。这三天，独孤剑根本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此刻的独孤剑，虽睡意十足，却清醒明白，以这几天的经历来看，睡着的结果反而比醒着更糟糕。
“该死的！”睡意朦胧的独孤剑低低咒骂一声，伸手从后颈上抓下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青黑色飞虫。原先浓浓的睡意被这一只飞虫一叮，登时醒了大半。猛然之间，却听到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沙沙的响动，似是有什么东西掠过。若是寻常小动物，那声响一定会一直持续下去，渐渐消失。但那声音只是稍微响了一下就立时无声了。显然，是有练了“凌空虚度”的高手急行中借力的缘故。独孤剑面露笑意：“等了你三天，你还是来了。”
他右手一甩，飞虫顺势被他钉入了树干之中，轻舒口气，抄剑而起，以迅捷无比的速度朝声音消失的地方追了过去。
是年大佑十三年，天下太平，国运昌盛。江湖之中，持续了三年之久轰轰烈烈的天下第一帮派之争也因郭宁馨冒死为天下第一楼抢回江湖至宝昊天令而结束。而江南第一帮派残影阁却在与飞鹏帮的相互血拼中元气大伤，从此日渐势微，虽仍有战力，却已不再具有争雄天下的资本。江南江北武林，变成了天下第一楼一枝独秀的局面。
今年八月十五，原本风平浪静的江湖，却由于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陷入了无尽的黑暗和深深的恐慌之中。
武当传人魏雪风，为寻找一株奇特药草医治师父的眼疾而深入苗疆，却因误入苗人禁忌之地，触犯苗人法纪而遭苗人高手蛊杀。据说尸体运回武当山时，全身紫胀，身躯比先前胀大了不止一倍。面部的情形更为恐怖，发胀的肌肤病态地隆起，一条条一块块就仿佛巨型的蠕虫爬满了他的脸庞，将面部的器官全部遮盖。
武当掌教擎天道长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虽然悲痛，但他明白，苗人的规矩，若是自己前去寻仇，多半只会有更多更大的死伤，唯有好好安葬魏雪风，并希望门下弟子能引以为戒。但在如何安葬的问题上，他没有听从教中长老们就地火化的劝告，而是处于私心，将魏雪风藏在了武当后山听松泉边。
本以为一切就此风平浪静，谁知三天后，负责打扫魏雪风陵墓的弟子忽地跑来报告说陵墓被人挖开，尸体不翼而飞了。擎天道长赶去看时，只见棺材虽在，但棺材板连带上面的土全被人挖开。但在擎天道长眼中，若非有人躺在棺材里面奋力一击，否则绝不会有这种结果。擎天道长头皮发麻，自己虽也是修道之人，但也决计不会相信有人会死而复生。除非，那个人根本没有死！
苗疆蛊术或许骇人，或许可怕，但根据江湖的流传，用蛊之人的目的往往是为了控制他人的心神，让人成为自己的傀儡，反倒是直接蛊杀别人的事例少之又少。巫蛊之术之所以可怕，一是它下蛊的无形，二则是中蛊后傀儡惊人的战力。大佑六年，残影阁第一高手苏晨风被人下蛊。化身傀儡的苏晨风神智虽不清，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力不减反增，一人独创少室山，连败少林寺十七位高手。虽然最后还是死在了方丈觉新的伏魔杖下，但那是因为觉新的伏魔狮吼直接干扰了施蛊者的心神，使得蛊术暂时失效。但单就战力而言，苏晨风血洗少林是完全能做到的。
“苏州阮家阮良，四川唐门唐十七，少林觉民大师，武当天星长老，华山乘风道长。这些人，全是被那傀儡所杀么？”第一楼的密室之中，楼主风落翻阅着厚厚的一叠资料，边翻边问道。而她对面坐着的，竟是武当掌教擎天道长。“不错，”擎天道长面色凝重，点了点头，“那几个人，被杀的手法相当一致，死状骇人。特别是我那师弟天星，竟是被砍成了粉碎。”擎天道长尽量轻描淡写地把这话说出来，但说此话时，眼角不断跳动的肌肉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若是当初我火化掉雪风，事情便不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擎天道长面露苦涩，“风楼主，这原本是本帮惹出的麻烦，却要劳烦第一楼想法解决，我擎天真是……”
“道长言重！”风落连忙打断擎天道长的话，“巫蛊傀儡，危害的是整个武林，是整个正道之敌。即便是道长你不登门拜访，我第一楼也会彻查此事的。”
“如此，多谢风楼主……”
风落盯着擎天道长离去的背影，复杂地笑了笑，单薄的身子忽地没来由地一阵颤抖。
“师妹，让我去吧！”
擎天道长刚离去，风落背后的阴影处立时显现出几道笔直的人影，来得如此突兀，让人始料未及。人影清晰起来，却见四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并排而立，右首第二个男子眼含期待之意，显是刚刚发话之人。风落应声回头，目光由左至右逐一扫过那四张或历尽沧桑或朝气蓬勃的面庞——南孤鸿、颜殁、独孤剑、步剑痕，这四个第一楼中最具天赋和才华的才俊——她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身后有这么多人的支持，自己又何必去怕。
见风落有所迟疑，独孤剑又道：“我与唐十七是好友，其实在他死后，我一直在暗地里调查凶手，我一直认为是巫蛊之术。那时以为不过是普通的江湖仇杀，方才听师妹你所言，我明白事情决计不可能会那么的简单。师妹，依第一楼的规矩，越是棘手的事情越要交给剑阁，你不会忘记吧。”
风落“扑哧”一声就笑了，“师兄，多谢你。可是，这种拼命的事，不是闹着玩的。”“若非此，他还会叫独孤剑么？”独孤剑感觉身后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回头看去，是颜殁。“不过独孤，千万不要勉强自己。需要用我的时候，我颜殁不敢说万死不辞，但绝对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的。”说完，自己退回阴影，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原先光滑如镜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暗门，门口处有昏黄的光透出。颜殁闪入门中，暗门又“啪”地一声合上了，而墙壁仍旧光滑如新。
颜殁言少情深，风楼眼中感激的神色一闪而过。
“师兄，你可要好好想清楚了。”风落还是不能掩饰内心的担心，“这次的任务非比寻常，万一……”“师妹，”独孤剑打断了风落的话，“这般的优柔寡断，可完全不是你的风格啊！”
这时，一直未开口的南孤鸿道：“你莫去埋怨风落，她是为你好。独孤，不如……让宁馨陪你一起去？”独孤剑摇了摇头：“正因为危险，我才不愿意让她去冒险。师妹，我知道知秋阁的莫羽他们已经给了你最新的情报，那只傀儡又在江南现身了，是真的么？”
风落低叹一声，道：“真是什么事也瞒不了师兄。不错，江南飞鹏帮上下三十七口一夜之间被人杀得干干净净。但有一件事师兄你大概不知道，凶手这一次，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单纯杀人了事，他在飞鹏帮正堂的屏风上，留下了九个血字。”
“哪九个字？”独孤剑迫不及待地问道。
“天下第一楼，龙辰山庄……”风落嘴里轻轻地吐出的这几个字，却如同大石一样压在众人心上……
“独孤，”独孤剑正要回剑阁收拾行装，背后忽地有人唤住自己，转身一看，原来是步剑痕。“怎么了？”独孤剑微笑着问道。
“嗯，那个……”步剑痕犹豫了下，问道，“你走之前，不跟姐姐说下么？”
独孤剑身子顿了顿，迟疑了片刻，又笑道：“不了，怕姐姐又要瞎操心了，本来很小的事，姐姐一搀和，就搞得和天塌了下来似的。算了，要是姐姐问起来，就说我去苏州找莫羽他们去了，因为时间仓促就没来得及跟姐姐告别。”
“话虽这么说，”步剑痕又道，“可万一你有了个三长两短的，那可怎么办？”
独孤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姐夫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我记得姐夫总是喜欢一剑封喉，再不出第二剑的。”
“你还有脸说！”步剑痕佯怒道，“哪一次你受了伤，被心疼的总是你，被骂的总是我……你！”步剑痕忽地一身怪叫。
原来，未等步剑痕说完，独孤剑已经瞅准时机，飞奔两三步后飞身一跳攀上墙头，又顺势飞上屋顶，几个腾跃，人就已经消失在了第一楼层叠的砖墙之间。
眼看着独孤剑在自己身前上演的无赖行径，步剑痕一时间也愣了愣，过后却又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盯着独孤剑消失的方向，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很小的事……被人打伤腑脏，之后又昏迷了七天七夜，是很小的事么？独孤啊，你知不知道在你昏迷的那些天中，姐姐为了你，操了多少的心，流了多少的眼泪……”语速一缓，他又摇了摇头，“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姐姐的心，他早晚会明白的吧。”
步剑痕记得自己被召入密室之时，太阳虽现疲态，但余温尚在。不想在出来时，已是疏星点点，月华晕圆。今夜的月色真的好美，星星点缀下的蓝色夜空夹杂月光组成的淡黄色薄雾，给人恰到好处的朦胧之感。
月光海洋！步剑痕脑海中突然没来由地现出这几个字，随即他哑然，用力甩了甩看呆的头颅，转身走入了夜色中。
急行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独孤剑已经渐渐能够听到前面之人的步伐。步声有些沉重，独孤剑猜想那人一定是长途奔袭到此时气力不济，但听他的节奏，却全然没有丝毫杂乱。好轻功！独孤剑心中大赞，单就轻功而论，身前之人绝对是江湖上有数的绝顶高手。
就在独孤剑想的片刻之间，树林眨眼被他穿过，尽头现出一处荒废很久的庄院。身前的人影微微一晃，闪进了宅院之中就消失不见。近了些，独孤剑发觉，这个宅院，竟是个废气很久的义庄。他进这座义庄做什么？独孤剑心头疑云陡生，然而不等他想完，令他更加惊诧的事情发生了。却见另一道黑影，以迅捷无比的身法，同样地闪入了义庄内。
“有趣了。”独孤剑自言自语说道，此时他距义庄大门不足十步，向前轻轻一跃便可以轻松入院。但他主意一变，停住狂奔的步伐，倒纵两部后跳上一棵大树，手脚并用飞身上树，隐在层层叠叠的枝叶中，密切注视着下面的一举一动。
一般来说，乡下的义庄都是很小的，只须用作停放尸体的临时场所。但眼前的义庄之大，让独孤剑也有些骇然：被围墙围起来的宅院，除了门内一块很小的空地外，竟然就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房子了。独孤剑找不出任何词来形容，也许最恰当的，恰恰也是最匪夷所思的，那座大房子，偏偏生的就像一口棺材！
独孤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到底，修建这座义庄的是何方神圣？本来就阴寒的义庄让他修建得如同地狱之中的冥殿一般，也难怪会荒芜了。想是这里的老百姓都万分忌讳此地，平日绝不多看一眼。
等了有四分之一炷香的工夫，义庄周围再没有了动静。先前那两道黑影闪入那口“棺材”之中后，便如同消失了一般，再没有了声息。躲在树上的独孤剑自然不会知道这义庄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露出几分古怪的笑，深吸口气，跃下树冠，走到义庄近前，伸手推开了那扇神秘的门。
独孤剑不知道，推开这扇门的时候，他的生命中有很多扇门对他关闭了，又有许多全新的门对他开启。而他更不知道，这些全新的门，将会成为他一生的劫数所在，注定难逃。
门内静寂一片，黑得怕人，独孤剑刚刚进入时即便是借着门外的月光向内探去，也只有一片朦胧的黑暗。显然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因为一般来讲，但凡这种大房子，即使四周墙壁封得再严，也总会有丝丝缕缕的光线透过的。无边的黑暗中，就算是亮起一点极微极细的烛光，也会特别的引人注目。独孤剑深谙此理，进门的那一刹那，丝毫不顾适应眼前的黑暗，立即合门，又向右敏捷地几个转身，迅速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后背紧贴墙壁，双腿微曲，侧耳倾听着门口的动静。
室内湿气很重，片刻的呼吸间，鼻子和嘴唇就能沾上一层薄薄的雾气。独孤剑明白，在这样的环境下，人的呼吸会变得重而急促。因此，他刻意放缓了呼吸的节奏，尽量使它不发出一点声响。同时身子慢慢伏下，耳贴地，灵敏地注意着黑暗中的一举一动。
自己在门口现身，虽然短暂，但那点光亮足以让每个潜伏在室内的人注目。不管暗藏之人是友是敌，他都会慢慢摸到门口探查一番。
冥冥的黑暗深处，有隐隐的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不大，但有节奏。绕是独孤剑定力非常，还是吓了一大跳，这决计不会是人的脚步声，反倒像是木箱轻磨地面。
由于黑暗的缘故，独孤剑目前活动之处仅限于大门到自己藏身之处不足十步的狭小地方。莫说整间屋子的布局，便是自己身前十步是个万丈深渊，独孤剑也断然无法觉察。若是对手熟悉此处，那么这局棋还没有下，自己已经失了先手。
独孤剑还没想完，那声音却停住了。替代那砖石摩擦声的，是他之前一直期盼着的人的脚步声。那声音既碎且杂，不知主人的心绪此刻是否特别的烦躁。为了听多些，独孤剑把整只耳朵贴在了地面上，蓦地却听到一股怪异的风声转瞬即逝。
是暗器！这个念头在独孤剑脑海中突然闪现的时候，他身子急转，以一只右掌将整个身子支持起来。就在这危机的当口，三枚透骨钉悄无声息地贴着脸颊滑了开来，这咫尺的距离，独孤剑甚至能够嗅到幽蓝钢钉上的辛腥气息。这暗器，竟然喂了剧毒！
避过要害，独孤剑右掌劲力一吐，就是跃起，双足猛一蹬地，人就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向着刚刚暗器发出的地方扑了过去。
贴地飞行的钢钉，用手是绝对发不出来的，只有用机括。也就是说，发暗器之人当时和自己处于一样的状况之下。虽然这么一来，自己和对方都会暴露在那脚步声主人的耳中，但独孤剑已顾不得那么多。“噌”地一声无忧剑离鞘，在快扑到尽头的时候身形暴长，一下子增加了三尺多的长度。
果然，独孤剑听到有人闷哼一声，左前方依稀有个浅灰色的身影正向后急退。别想跑！独孤剑心里大叫一声，轻功施展开来死咬对方，左手屈指成爪，抓向对手背心。
用上“粘”字决，吸得那人身形一滞，随即抽剑而上，一招最平常不过的平刺，却挟着无与伦比的威势逼至。情知躲不开，人影回身反击，但毕竟慢了半拍。独孤剑未看清楚那人用的什么兵刃，他只觉剑尖一滑，似是刺中了什么光滑的东西一般，竟然生生偏开了。本来志在必得的一剑，却被弹向一旁，仅在左肩处划了一道不浅的划痕。
可恶！然而不等独孤剑咒骂出口，另一柄剑依着他刚才的样子，挟着同样的破空之声，已向自己刺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独孤剑早料到会有此招，但对手之强悍，完全出乎自己意料。他现在明白先前那黑影的感觉了，只能放手一博，或许还会有一丝生机。独孤剑双眉紧皱，双唇紧抿，使出“千斤坠”的力道，人在半空猝然下坠。身后之人也非等闲，一击不中，改平销为下劈，这本是大刀的招式，但那人使出来时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僵硬。俨然一代剑术名家。
既然闪避无用，那就硬闯吧。独孤剑牙关紧咬，甫一落地，剑交左手，右脚蹬地，整个人就势向前旋起，冲向来人。这一招章法大乱，但搏命之际，什么招式都无所谓了，保命就成。
“当”第一击格剑挡开，但独孤剑明白，自己的身躯已完全暴露在了对方的剑下。空门大开，搏命大忌，此时只有听天由命的份了。
高手过招，一个极为细小的失误都足以致命。正当独孤剑懊悔自己的托大时，下旋的足尖忽地踢在了一块硬物上，听声音，像是一块悬在空中的木板。
绝处逢生！独孤剑心头狂喜，果然，他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咦”，接着剑势便略微缓了一缓。独孤剑抓住了这个救命良机，双足在木板上一点，劲力再吐，人一下子穿过了剑幕。
这一招险到了极点也巧到了极点，但独孤剑艺高人胆大，硬是从狭小的空间一穿而过。
那人不再追击，剑蓦地荡向一旁。独孤剑目力所及，只看到两个朦胧的身影交错缠绕。果然了，先前自己袭击之人自是不愿意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的。但两人的交锋也都是在试探而已，当三个人交手时，若不两两联手，情况就会变得微妙。独孤剑听到两声闷响，估计二人谁也没能占到对手的便宜。他半空转身，右掌凌空拍出，掌风凛冽，那两人中招并不反击，而是分作两处，又各自隐入了黑暗之中。独孤剑也急退，天幸这一路相当平坦，待手触到墙壁，才安心下来。
背靠着墙，独孤剑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右腿小腿传来的丝丝痛楚。他蹲下身子用手一摸，小腿肚子开了一个足有两寸长的口子，鲜血直冒。
还是没能避开！想起刚才，独孤剑不禁有些后怕，若不是老天帮了自己，最起码，整条腿就要送掉了。不过这三人中并非只有自己受了伤，那灰衣人虽然避开，但肩头上中的那剑委实不浅。刚才初次的交锋中，独孤剑已然觉察，三人的功力全在伯仲之间，并且三个应该都不熟悉此处地形。可既然如此，那蛊师吸引自己来的目的是什么？另外那人又是为何而来？还有，若傀儡现身，他的战力应该绝不止这些的，他又为什么要隐藏实力？
种种疑问在独孤剑脑海中缠绕，毫无头绪。
不管这是一出戏、一局棋还是一场游戏，自己都已经没有了选择，刚才短暂的交手后，他已经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逃，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大概，自己只有战或死吧。
想着，他不由握紧了已沾上鲜血的无忧剑。
身后墙壁传来丝丝的凉意，而眼前仍旧是浓浓的黑暗，稠的化不开。阴森如野兽张开大口，随时要吞噬一切。而比野兽大口更加可怕的是此刻隐在黑暗某处的那两个完全神秘的陌生人。要么不遇上，一旦遇上、就是一场生死殊搏。
第二章 深室密云
独孤剑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掌心贴着贴着墙壁慢慢地挪动。仿佛此刻踩的并不是地面，而是万丈高空中孤悬着的一根铁索，一个不慎就会立时跌入深渊，永不超生。墙壁虽然冰冷如铁，但他的手心还是微微渗出了汗。腿上的伤口已经不再疼痛，仍有点点的鲜血顺着皮肤留在了地上，独孤剑无暇顾及这些，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那浓浓黑暗深处，希望在哪个角落里能够听到一些令他振奋的声音，比如短促的呼吸声、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然而没有，并不是他修为不够，只能说对手太精明了，不给自己任何一个可以抓住的细节。
“真是能沉得住气！”独孤剑心中暗道。虽然急，但他知道在这个紧要的关头，谁先动，另外两人就会立刻群起而攻之。而那个能发透骨针的高手也定然藏身于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说不定此刻针已在管内，只等别人来送死。你们不动我也不动，看谁耗得过谁！独孤剑狠狠道。
偌大的义庄里又是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有动静了！黑暗深处某个地方，传来了阵阵脆响。独孤剑听力敏锐，发觉那并不是人声，不过是数条悬空铁链相互撞击发出的叮当之声。然而密室深锁，内力没有半点风声，这铁链又是因何而响？若是人为，那他的目的？借铁链之声来掩盖自己的行踪！独孤剑脑海里蓦地闪过此念头，随即他眉头一皱——果然有人沉不住气了，而且那人竟似对这里的地势颇为熟悉。他当即摒起呼吸，仍然紧贴着墙，轻轻地快速向传来声响的方向移动。
近了，近了。刚才的声响尽管很轻，他还是依稀判断到了那离自己的距离，八十步。天幸这一路走来再没碰上巨棺之类的麻烦事务，但这总也摸不到头的墙壁却让他有种错觉，这义庄之大，已经完全超乎了自己的想象。到了附近，隐约传来阵阵的淡淡香气，让他一下子停步。不对，这并不是香气，他惊奇地发觉，这沁人心脾的气息背后，藏着一缕不易被人察觉的甜腥。这让他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那个怪梦。
独孤剑极轻、极缓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确定这味道和梦里的完全一样。梦中的男孩不会超过七岁，而他的样子独孤剑也从未见过，但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仿佛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难道，梦中的那个男孩，真的和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么？独孤剑不禁想起另一件事来……
学剑的时候独孤剑非常顽皮，特别喜欢捉弄自己的师兄弟。爱玩是孩子的天性，而且独孤剑又是千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因此大家对这个顽皮的小师弟都显得特别的宽容，平时弄坏了斗阙宫里的东西，只要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务，大家就都互相帮着瞒下来。师兄们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好心，酿成了一场不小的祸端。
独孤剑追着师父的那条爱犬满山疯跑的时候，竟闯入了凤凰山历代的禁地——白骨洞。独孤剑入门时萧望寒向他讲述的门规中，第一条就是严禁门下弟子进入白骨洞，违者便要立即被逐出师门。当时师父讲门规时态度威严无比，这条最大的禁令也吓唬了独孤剑好几年。但小孩子嘛，越是他得不到的东西，他就越要千方百计地去追求。对白骨洞觊觎已久的独孤剑，终于等来天赐良机，武当掌门松鹤来访，全部的弟子都到试剑堂和武当高手切磋去了，自然无人再注意到独孤剑。
初进白骨洞的独孤剑对洞内的一切感到好奇，东瞅瞅西望望，还不时特意摸下，就是想知道这洞究竟有什么稀奇的。若说白骨洞不同于凤凰山其他洞穴之处，，第一是这洞内岔路极多，而且每条岔路看起来几乎都相同，这绝非天然形成，反倒像是有人故意修出来的；第二点，白骨洞，顾名思义，洞内就要有白骨了，道上每隔十几步便会整整齐齐放上一具人骨，不知从何而来。
好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独孤剑在里面艰难跋涉着。初进洞时的那点好奇和刺激感早被这层出不穷的岔路口和千人一面的道路消磨殆尽了，他开始急躁，渐渐加快了步子，到最后干脆跑了起来。然而，不论他跑得多么卖力，前方出现的，也永远只是一个个新的岔路，好像都在嘲笑，嘲笑他的无知和愚蠢。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当他真的想要放弃这没有意义的寻找时，他整个人都累得快要散架了。想到自己蓄谋已久的一场历险竟然要空手而回，他心里很是不服，但最终还是无奈的回了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一头系在了那条叫大黄的狗的脖子上，另一头自己攥在手心。“我们回去吧，大黄。”多个蹲下身子拍了拍大黄的头，在它耳边悄声说道。大黄“呜呜”低吠了几声，似是听懂了独孤剑的意思一般，撒腿向后跑开。独孤剑自然跟在后面，但只跑出数步，他的身子又停了下来。
身前自然又是一个岔路口，左中右各自分出一条道向前延伸。只见大黄先跑到最左那条路口嗅了嗅，跟着是中间那条，最后是最右的。依次嗅完后，它飞快地跑回独孤剑身边，掉转了身躯，竟又一下子蹲坐在了地上。
独孤剑现在面对的问题远比被师父逐出师门严重得多——他已经完全迷失在了白骨洞中。
如今想想，那是的白骨洞就如现在这义庄一样，开始让自己感到好奇，好奇之后同样是深深的恐惧。
后来不知怎地，自己就看到了师父，那个如假包换的天下第一的萧望寒。原来，那天自从独孤剑带着大黄溜出了山门，萧望寒就多留了个心眼，派大弟子无妄紧跟。无妄把独孤剑溜进白骨洞的情况告诉萧望寒后，后者甚至撇下了到访的松鹤长老，一言不发就飞身赶往后山。在洞内转了几圈，他才发现已经处在绝望和崩溃边缘的独孤剑。他提住后者的后领，并没有带他出去，而是径直将他带到了白骨洞的最深处。
“看吧！”萧望寒指着通道最深处的那面墙上挂着的一面镜子，对独孤剑说道，“白骨洞最大的秘密就是那面魔镜，能照得出一切事物从前的前世镜。”
镜子？独孤剑的头一直是垂着的，听得师父的话急忙用力抬头，勉强看清了镜中人的样貌。镜中的师父年轻气盛，气宇轩昂，头发乌黑发亮，双目炯炯有神。镜中的自己，独孤剑却不感到和现实中的有什么区别，一样的衣裳、一样的眉目，匆匆一瞥，他却在看到镜中那对眼睛时，心莫名地寒了一下——那无哀、无乐、无悲、无喜，没有神色，了无生机的一对眼！
前尘往事在脑海里重现，独孤剑忽地明白自己当初为何心里会无端生出惧意了。因为那对眼，分明是死人的一对眼！
苗疆高手有练尸蛊之术的，操控尸体为己所用，看起来就真的和活人没什么区别。其实真正的尸蛊，尸体的双眼是闭着的，因为操控身体的其他部分很容易，唯独那一对眼，最不可能被人所控。
童年时期积聚已久的心结，却在这个关头被自己解开了。前方黑暗出似是又现出当时的场景：一身华服的萧望寒提着脏兮兮的自己，镜子里是一个俊俏挺拔的青年剑客，还有一个默不作声、没有生气的孩童。这次又看不清楚自己的模样了，独孤剑只觉得镜中的自己把脸埋得很深，整个面部，包括那对眼在内，都藏在一片阴影中。独孤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他把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那面镜子上，镜中的自己忽然抬起头，还是那副熟悉的面庞，还是那对全无生机的眼，对着自己，惨然一笑。
“啊！”谁碰上这种情形都会惊叫，所不同的只是声音的大小和时间的长短。独孤剑声音极低，出口即止，却足够把眼前迷蒙的一幕完全击碎。又一次置身于现实的黑暗，独孤剑还尚未清醒过来，却有两声锐啸，分明是两把夹着破空厉号的的利剑，一左一右急速向自己刺来。
不知不觉间，自己反而成了众矢之的。在佩服对手手段高明的同时，独孤剑也在苦思着对策。三人相斗，这既是限制，又是自己的机会。只要自己以十成的力道击向某人，定可逼得他后退，而他后退的时间就正好是自己的机会，只是这种做法太过铤而走险，背向的那柄剑，会随时取自己的性命。顾不了那么多了，拼了！独孤剑一声暴喝，提剑在手，如离弦的箭一样向右急窜，舍身杀了出去。
半空中的独孤剑势若疯狗，身法快了数倍，眨眼之间两把剑已碰撞在了一起。“当”地一声，两柄剑经此大力，各自向后弹起，独孤剑果然料得不错，对手之多使出了八成力道，经此一撞后气息涣散，攻势骤然而止。命悬一线的独孤剑来不及整理内息，再次强运真气，双手握剑，以剑为刀一路向前劈去。搏命之际只有出奇制胜，内力灌注后的无忧剑重逾百斤，被独孤剑拖着风车般“呼呼”闪着向前。对面之人见如此怪招，一时也没了主意，横剑挡了两下后便开始闪躲，伺机偷袭。
一切都只是在瞬间发生的，从遇敌、退敌再到紧逼，前后用了不超过两招的时间。然而即便如此，对独孤剑而言，还是太长了些，因为他本来预想的时间是一招半。已经超时就更不能再拖！他暗自告诫自己，趁对手闪躲的间隙他收起长剑，脚踏七星步，准备撤离战圈，却听得头顶风声大作，一声锐啸后一把寒剑急速向自己头颅刺来。
这两人他绝对认识！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仅凭听觉就把对手招式轨迹模熟，身具这份耳力、修为、观察力的人在江湖上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个。但逍遥迷踪步已经发动，要想收回决不可能，急中生智的独孤剑故意一个踉跄，高速运动中的身形顿时向前偏了半分。与此同时那把剑也落下，原本避无可避的头领却因得这一晃而躲开了那雷霆一击。不过后背因此遭殃，那剑锋划开了后背四指长的血肉，鲜血顿时如喷泉一样向外飞溅，后背的衣襟立时被血浸透。
“啊！”疼极的独孤剑尖叫一声。
“你是……第一楼的独孤剑？”前方黑暗处一个声音突兀响起，听起来，那发话之人竟然是个妙龄女子。
“你……”“小心！”独孤剑话刚出口，女子娇喝一声，他只觉一阵风从耳边掠过，而后就是“当当当当”两把剑交结在一起的打斗声。
这女子自己并不熟悉，但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她只可能是自己的帮手而不是对手。情势急变，乍遇如此强援，独孤剑狂喜之余不禁有些懊悔，倘若大家都早些出声，自己何必搞得如此被动。三人的阵营既然已划分，那胜负自然也就定了，独孤剑背上血肉模糊的一片虽然看起来恐怖，但丝毫不影响自己运功行气。当下粗粗整理了一下内息，缓了两口气之后再次提剑而上。第三人原本只和那女子斗得个旗鼓相当，现在独孤剑又加入战圈，让他一下子乱了章法。数招一过已现破绽，女子虚晃一招后独孤剑一剑穿喉，将那人毙于剑下。
终于结束了！之前大气也不敢喘的独孤剑这时才重重舒了一口气。
“独孤剑，你在哪儿？”女子的声音又响起，他才回过神，匆忙燃亮了火折子。火光亮起，虽然对于这无尽的黑暗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但对独孤剑来说已足够温暖。火光的对面立着一个秀美的女子，此时上齿紧咬着下唇，正一言不发地看着独孤剑。那女子一身淡红，手里拿着一把同样淡红色的长剑，右肩处的衣襟碎了一块，露出了雪白的肌肤，上面有一道暗红色的伤口，触目惊心。这就是那个被自己刺伤的人么？独孤剑紧盯着女子的伤口，一时思绪万千。红衣女子并不知道独孤剑就是那个之前刺伤自己的人，看到他在一直盯着自己裸露的肩膀，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又不好意思明说，于是就轻轻咳了两声。独孤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他脸色微红，满是歉意地笑了笑，而后指着红衣女子香肩上的伤口，歉意地说道：“刚才那一剑……我不知道是你，你别怪我……”
红衣女子此时方才明白独孤剑刚才一直盯着自己的原因了，她点头：“换作是我也一样，你何必抱歉。”
独孤剑赧然一笑。若我们不联手，你是死是活我不敢说，但第一个躺在地上的绝对会是我独孤剑。独孤剑心中暗忖。虽然他有很多理由来解释自己失手的原因，但他还是承认，眼前的这个女子，至少在武学修为上，已经超过了自己。“你是青虚宫的首席弟子，江湖上人称红衣仙子的乔素琴乔姑娘，对不对？”
“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乔素琴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惊喜。
“青虚宫首席弟子大名，江湖上哪个人不知道？”独孤剑笑道，“可是我听说青虚宫虽然是天下正道之巅，但它几乎从来不问江湖之事，而且它的门人平素也极少在江湖上行走。乔姑娘此次现身江湖，莫不是与那江湖上穿得沸沸扬扬的苗疆巫蛊之事有关？”但是在确定了红衣女子的身份之后，独孤剑更添疑惑。
“不错啊。”乔素琴秀美微皱，叹了口气说道，“巫蛊祸乱江湖，多少好手因此丧命。而且听说它这一次缠上了第一楼，虽说只是捕风捉影的事，但师父他还是觉得不妥，就派我出宫打探。若是事件属实，我就留在洛阳帮助你们一起平息这场祸乱。可没想到刚出来就碰上那个这事……”即便是身怀绝世武功，但毕竟是个女子，想到刚才的凶险，乔素琴还是心有余悸。
“慕容老前辈真是古道热肠。”独孤剑闻言心头一热，“那他有没有告诉姑娘关于那蛊师的消息？”
乔素琴摇头：“这道没有。这次的事情太过突然了，师父也说不准。但中原武林和苗疆历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即便是偶尔有点小摩擦，双方也不会闹多大的动静，像这次搞得整个江湖都震动了，师父他猜测，这可能是一场阴谋。”
“阴谋？”独孤剑冷哼道，“难道他想要以一人之力搞垮整个中原武林，这可能么？”
“师父说也未必是这样，还有一个可能，那蛊师不过是想要报复某些人，而故意把事情弄大。江湖越乱，他报复得手的机会就越大了。”乔素琴述完又转而问道，“对了，你怎么会也出现在这里？”
“这、一言难尽。”当下独孤剑便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道来，从第一楼接到那张帖子，到擎天道长上门求助，再到自己一连三天的苦苦追踪，和刚才那个神秘莫测但此刻已被击毙的黑衣人，完完全全，一点不漏。末了，他突然一拍脑门，笑道：“光顾着和你说话，差点忘了正事了，让我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估计也是江湖上的一号人物。乔姑娘，麻烦你帮我照着。”乔素琴接过独孤剑手中的火折子，而后者已伏下身子开始搜寻尸体。
透过这一点点微弱的光亮，乔素琴看清了独孤剑背上的伤势。那道创口极长极深，由右肩往下延伸了差不多有一尺长，几乎贯穿了整个后背，而且有些极深之处，已露出森森的白骨。乔素琴出身高贵，平时极少与人对敌，就是偶尔动手，凭借着自己超卓的武艺也能够做到毫发无伤。像今天这般受伤，那还是第一次。“你的伤……”乔素琴欲言又止，若是换做自己，被人伤的这么重，大概早已疼得昏死过去好几次了。但眼前的这个男子竟如同无事一般，性情之坚忍，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不疼么？”
“嘿嘿，当然疼了，不过习惯了就好了。”独孤剑没有回头，“乔姑娘你是青虚宫的人，不问江湖事，就自然不知道江湖上帮派斗争的残酷。第一楼是天下第一大帮，可要想坐稳这个第一的位子，不多流点血是不行的。我若是连这点小伤都挺不了，早就没命了。”虽说有火光照明，但是相对于这无尽的黑暗来说还是太渺小了。独孤剑故意把火折子递给乔素琴，并不是想让她为自己照明，他不过是想让后者因着这一点火光感到一丝温暖，不再那么紧张——江湖历练过十年的独孤剑阅人无数，自然轻而易举地读懂了乔素琴望向自己的目光中流露出的惶恐之色。
独孤剑双手在地上摸索着，不多时就摸到了一双脚，再略一用力，那具尸体就被他顺利拖到眼前。“乔姑娘，过来一点。”他挥手示意。乔素琴自然明白，也蹲下身子，将火光举低，凑到了那尸体前。“十字冠，玄青袍，阴阳剑。”独孤剑边检查尸体边自言自语，“看起来像是漕帮的人，但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乔姑娘，你可认识此人？”乔素琴平时不在江湖上走动，认识的人没有独孤剑多，当即摇了摇头。独孤剑还在低头苦想，乔素琴却只牵挂他的伤势，她就势起身，弯下腰，双手抵住独孤剑的后背。“乔姑娘，你……”独孤剑觉察有异，想要回身，却先一把被乔素琴按住，动弹不得。“别动。”乔素琴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银铃，在此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我帮你上药。”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黑色盒子，轻轻拧开，右手食中二指沾起药膏，小指勾起独孤剑后背裂开的衣服，将药膏悉数抹在了创口上。
药膏沾血即化，随即化作股股清流渗入全身各处。独孤剑只觉伤口一凉，感觉说不出的受用。“青虚宫的疗伤圣药果然名不虚传，不知乔姑娘用的是仙风散还是黑玉断续膏？”乔素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仙风散是用来内服疗毒的，我给你抹的当然是黑玉断续膏了。”说罢她停了停，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什么时候把林玄制住了？我怎么一点也没听到？”
“哪个林玄？”这次轮到独孤剑发呆了，他愣了下，没听懂乔素琴的意思。
“还有哪个？魔教那个护法林玄呗。”乔素琴还以为独孤剑在故意骗他，有些不高兴，，“要不是跟着他，我怎么会进这个鬼地方。”
“你从哪里跟着他进来的？”独孤剑问道。
“后门啊！”乔素琴道，她并没有注意到刚刚独孤剑的问话里有一丝惊恐，“不过有点奇怪，我刚进了这房子，那后门好像就消失了。”
独孤剑猛地倒吸了至少三口凉气，反应过来独孤剑第一时间熄掉了火光。“从现在开始，抓紧我的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松开！”伴着这话，独孤剑紧紧抓住了乔素琴的手。从见面开始独孤剑的口气少有如同现在这般的坚定，她只顾着听反而忘了去挣脱。而等他清醒过来再想挣脱，独孤剑已经熄掉了火花，但他用“传音入密”讲出来的话却在乔素琴耳边久久回荡：
“错了，我们一开始就错了！你、只看到了林玄和从前门闯入的我，而我、却只注意到了黑衣人和从后门进入的你。多么完美的时间差啊，让我们全部忽略掉了一个重要的细节：这间密室，从一开始就至少有四个人！”话不用多讲，冰雪聪明如乔素琴，一点就透了。
好高明的对手！独孤剑的身子像是被成千上万只蚂蚁咬过，连心都麻了。他出了一头一身的冷汗，如果说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自己感到恐慌，那藏身于黑暗中的第四个人，却让自己感到恐惧。
也许，真正该让自己感到恐惧的，恰恰就是这间深室！
独孤剑大概忘记了，从至多百尺见方的一间义庄，自己却在里面摸墙走了百余步，还没有到头……
第三章 争执
“江湖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可怜人生百年，光阴短暂。若看不开，便只会为名利所累，被权势所绊。你们不见江湖帮派争斗凶险，可争来争去，就算天下第一给你坐了，你还是你自己。所以，这人活着，不能只有欲望，还得有个信念！”朱雀楼内，毛五爷一身锦绣，精精神神地坐在掌柜的座儿上，灌下了差不多有半壶茶后，方才住嘴，娓娓叙来。
众食客先前只吃得兴起，这会儿听毛五爷发话，无一不是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听着。毛五爷好讲故事是全洛阳出名的，他的故事无一例外全是前朝旧代的江湖密话，大家都喜欢听。“毛五爷难得有兴致，却不知这次又要讲什么？不过先说好了，别再讲你那个儿时好友易天的传奇了，我们听得耳朵里都有茧子了。”此话一出底下人便纷纷附和。“对呀五爷，换个新鲜点儿的……”“才子佳人的事儿有没？这玩意儿虽说俗，但老子百听不厌……”“听说这第一楼上代楼主风落可是个奇女子啊，难道五爷对她一无所知？”“…………”
毛五爷摇了摇头，双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示意大家禁声，笑道：“小老儿今天要给大家讲的，是一位响当当的巾帼英雄！要说起她的传奇，江湖上谁不知道？为复仇行刺皇帝，甘愿入宫为奴，十年如一日……”
“是‘红尘剑客’云紫裳！”毛五爷的话还没有说完，底下就有那性急的已按捺不住性子而喊了出来。
“不错。”毛五爷重重点头，“今天讲的，就是这位‘红尘剑客’的传奇！”
底下不少人已经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了，却还有几个不满足的，在那儿瞎起哄：“五爷您这也忒不够意思了。江湖上谁不知道‘红尘剑客’的传奇啊。您讲这个不是一点儿新意也没么？”
毛五爷故意咳嗽两声，瞪了眼起哄之人：“三轱辘昨天晚上你媳妇是不是又吵你了，怎么今天话这么多！”在坐的有不少邻里熟人，闻言都是会心一笑，被唤作“三轱辘”的那人眼珠转了几下子，见不少人看向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红尘剑客’杀皇帝的故事大家都知道，我也就不讲了，讲这些本来就没什么意思。今天小老儿给各位讲的，恰是她杀皇帝之前的事，也就是，她杀皇帝的原因。”
一语激起千层浪，底下的人又开始坐不住了。这次倒不是嫌毛五爷的故事没劲，而是、怎么说呢、太有劲了吧。江湖上故老相传，“红尘剑客”师承“飞天剑客”司马飞天，入主第一楼飞雪堂后，嫁与“留痕剑”步剑痕，便安心在家相夫教子，不再理江湖俗世。因着此事当时的中原武林盟主杨晨衣还半开玩笑地说，她是天下所有贤妻良母的典范。这事传到了江湖上，成为一时的美谈。
但忽地有一天，剑客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时任第一楼楼主的风落对此事守口如瓶，甚至有人追问步剑痕而后者对此也是缄默不答。于是各种各样的猜测流传了开来，有人说飞天剑客生前死敌，苗疆拜月教大祭司殷若痕邪功大成，而掌握殷若痕弱点的云紫裳为避免中原武林遭拜月教荼毒，毅然孤身入苗独斗殷若痕；也有人说云紫裳的儿时好友被飞鹏帮所劫，而她因此受了飞鹏帮的要挟，不得不隐姓埋名……直到十年后，京城皇宫里的那惊天一刺，还是那把熟悉的红尘剑，却已不再是人们印象里的云紫裳。
原来这十年，她一直躲在宫里，伺机刺杀皇帝！只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有好知者多方打听，知道了那天云紫裳杀死皇帝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弟弟，姐姐为你报仇了。然而除此之外，人们无法知道哪怕只是一丁点儿更多的消息，于是这件事，就成了江湖上永远的迷。
毛五爷又灌了一口茶，眯起眼睛打量了一圈，在座中人个个屏气凝神，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他呵呵一笑，终于开口：“这个故事要说起来，话可就长了……”
云紫裳这辈子做得最难忘最痛快的一件事，就是七年前自己在东海蓬莱岛为义弟独孤剑，强借那块千年檀香木。说这事难忘痛快，不是因为那次的对手多么厉害，也不是因为那次的行程多么危险。而是，一向通情达理、举止优雅的红尘剑客，却在那时真正、着实无赖了一把。
“红尘剑客也耍无赖？”云紫裳至今记得蓬莱岛主东方白见自己第一面时的第一句话。大概时自己的名声真的太好了吧，“红尘剑客”“中原侠女”还有什么“天下贤妻良母的典范”，东方白见到自己时的那副惊讶，那张下巴几乎要贴到地面的脸，她现在还记忆犹新。但那时的自己顾不了那么多，独孤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如果没有千年檀香木帮助行功，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少年早亡。千年檀香木是蓬莱岛的镇岛之宝，而云紫裳却要一借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她知道东方白无论如何是不会答应的，就索性明抢。当她把最后蓬莱岛最后一名弟子打翻在地，才意识到自己的做法可能过分了一些。然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干脆就将错就错了。她赧然一笑，抱着那块千年檀香木，飞身离去。
“哈哈……”再次想起那件事，云紫裳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姐姐平时温文尔雅、和蔼可亲，想不到耍起无赖来也这么厉害！”风落也“咯咯”直笑。
一连下了三天的雨，今日终于放晴。秋阳温和地照着，天却愈发地冷了。但这和煦驱散了空中积聚了许久的阴霾，也使人几乎跌倒了谷底的极差心情好了起来。
“是啊，”云紫裳笑道，“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独孤真是有福气，有个这么好的姐姐这么关心他。”
“什么啊！”云紫裳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风落话中的酸意，笑道，“我对你们不都是一样的好么？有什么可嫉妒的啊！对了落落，独孤这次去找莫羽他们到底有什么事，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没有消息。”
“莫羽？”风落愣了下，“独孤什么时候去找莫羽了？”
“就这次啊，剑痕告诉我的。”
“哈哈，姐姐你又被骗了！”到此风落方才恍然大悟。独孤剑入楼以后，每次任务云紫裳都要细细过问，如果任务有危险她定会让旁人跟去，要不是步剑痕，就是魏寒光。开始时独孤剑想偷懒，对云紫裳派来的人总是来者不拒，自己反而乐得自在。但随着年岁的增长和阅历的丰富，身负绝世武功的独孤剑开始用自己的眼光审视这个江湖，他渐渐成长了。和姐姐讲了好几次，不要再让别人帮自己了，自己长大了。但云紫裳爱弟心切，还是喜欢横插一脚。于是他就躲起了云紫裳，特别是在接任务时，云紫裳曾经满第一楼地找过独孤剑，却一无所获。虽说独自行走江湖凶险重重，但自己就是喜欢这样的生活。只是苦了云紫裳，看到伤痕累累的独孤剑时，她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心疼。
其实，云紫裳大概忘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这种痛并快乐着的生活啊。
“独孤他去龙辰山庄了，调查苗疆巫蛊的事儿。”
“你让他一个人去了？”云紫裳眉头一皱，“那件事闹得动静可不小，他一个人去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姐姐啊，你又来了！难怪独孤他要躲你了，换作是我也得躲了。”风落笑着打断了云紫裳的话，嗔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姐姐怎么还是喜欢吧我们当作小孩子看。要我说多少遍姐姐才懂啊，我们长大了。我们都是姐姐看着长起来的，独孤的无忧剑有多厉害你该比我知道得多吧。”
“好啊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会数落起姐姐了！这么没大没小的该教训！”云紫裳佯怒，提起巴掌便要像从前教训一样教训风落，后者立即服软，笑着求饶。云紫裳笑着收手，却仍然不放心，“还是小心一点好，万一……”她一想到以前独孤剑的伤，心中就充满了恐惧，总是觉得心口发闷，呼吸不畅。
“姐姐，你知道如果独孤听到我们的谈话，他会说什么吗？”风落突然故作神秘地说道。
云紫裳想了想，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知道。但还是津津有味地听着。
“咳、咳……”风落故意重重咳了两声，然后右手按在胸前，模仿着独孤剑的声音说道，“这世上有哪个姐姐不是盼望着自己的弟弟一帆风顺事事平安的，怎么我的那个姐姐，唉、她怎么老想着我出什么事儿呢？我到底是不是她弟弟啊！”
此话一出，立刻惹得云紫裳大笑。虽然有点荒诞，但细细想来，的确如此。云紫裳大笑之余又有一丝黯然：为什么自己没有想到呢？明明她才是最了解独孤剑的人啊。
“楼主，”这时进来一名总楼弟子，他在风落身边站定，轻声对后者说道，“法华寺的大悲禅师到了。”
“啊，差点忘了。”风落拍手笑道，“今天大悲禅师要来楼里为大家讲经说法呢。姐姐有兴趣听下么？”
“不了落落，你忙你的去吧。”云紫裳冲风落点点头，后者“恩”了一声，随即带着那名弟子消失在了飞雪堂门外。
难道自己真的老了么？云紫裳回味着刚才那段对话，不禁心有所感。她站起身，摘下了挂在墙上的红尘剑。“噌”地一声，利剑出鞘。锋芒依旧，寒光仍在。云紫裳翻转剑柄，轻轻舞了几下，动作妙曼轻灵，平平无奇的几招竟被她舞得有如活起来一般。云紫裳秀美一皱，右足发力，身形急掠，只一眨眼的功夫人已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院子里。
她一声清啸，左手抛开剑鞘，右手一抖，顿时幻化出漫天的剑影，红尘剑龙吟一声，云紫裳脚步轻转，偏偏舞动。剑影重重，剑气纵横，看着轻盈的身姿，看着熟稔的招式，有谁能相信这个舞剑之人已有五年未曾与人相斗了。十招过后云紫裳用上内劲，那些绚丽华美的剑芒不再是华而不实的招式，阴寒的剑气喷薄，院子里开始寒气逼人。又过二十招，剑势又变，阴柔蓦地转为阳刚，宛转千幽变为大开大合，招式越发奇怪。熟悉云紫裳和红尘剑的人才知道，红尘剑现在才开始真正展现威力。莫名有风吹过，利号着呼啸着，以云紫裳为中心旋转了起来。
“紫裳！”突然间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她慌忙收招。从剑幕中钻出来，她看到魏寒光一身青衣站在院边，正盯着自己。“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竟然想要练剑。”
“没什么，心血来潮而已。”云紫裳不好意思笑笑，“大哥事情办好了？几时回的洛阳？”
“才回来，还没去跟楼主复命呢，这不，先到你这儿来坐坐。”魏寒光边说边走进屋内，看了看内屋桌上一桌的瓜子壳，奇道，“谁来过了？让我猜猜，明轩还是幽篁？”飞雪堂是第一楼比较冷清的堂院了，平素堂中弟子很少外出走动，自然也没有几个人想过要登门拜访了。
“都不是，”云紫裳摇头道，“是落落来过了。”
“楼主，她来干吗？”魏寒光眉头一皱，疑道，“是为了独孤剑的事情么？”
“大哥，”云紫裳并没有理会男子的发问，而是径直问道，“你们是不是都知道独孤这次的任务，为什么都要瞒着我？”
魏寒光低下了头，算是默认了，但他没想过要回答。停了半晌，他才又抬起头，但说话的声音小了很多，“紫裳，其实我这次并没有去杭州，我去了趟京城。”
云紫裳突然惊道：“你是去见七……”见魏寒光点了点头，她的音调蓦地变了，声音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我以为他早忘了这事了，难道他想现在动手么？”
“不过，而且越快越好！紫裳，他这次回来，你就把一切都告诉他。”
“不！”云紫裳忽然很坚决地摇了摇头，“他是我的弟弟，我不能让他受到任何的伤害！陈剑他早就死了，八年前就已经死了！独孤剑跟那个死人没有关系，半点都没有！大哥你回京城告诉那人，独孤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我云紫裳绝不容许他变成别人利益的工具，哪怕他是七……”
“紫裳你疯了！”魏寒光用手死命地按住云紫裳的嘴，这才没有让她说出那后半句话。他警惕地听了听周围的动静，还好大家都去正厅那里听大悲禅师讲经说法去了，还好飞雪堂位置够偏，此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争执。
云紫裳趁着魏寒光分心倾听周围动静的时候，一下子挣脱了他的控制，转身怒目而视。“大哥，你完全变了！”双目之中闪过无数复杂神色后，云紫裳终于开口，“只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你就忍心将相处了八年的弟弟亲手推入火坑么？”
“紫裳！”魏寒光双手板起了云紫裳的肩头，双目注视后者低声说道，“究竟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八年前，我们可是一起答应了那人的，教独孤最好的武功，给他最优越的环境，把他训练成最一流的高手而为我所用。你忘了师父的大仇了么？”
“我没忘。”出乎魏寒光的意料，云紫裳不闪不避地迎上了他的目光，“恩师大仇我怎能忘！但逝去之人哪里会有身边之人重要。大哥，八年前我答应那人，是因为我没有见到独孤，我还不知道，陈家那个唯一的后代会成为我生命中的另外一个支柱。大哥，恩师的大仇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去报，干嘛非借助外人的力量？”
“天意么？”魏寒光松开双手，他的眼光迷离而忧郁，他自言自语道。而后他轻叹一声，“其实这个结果我早该想到的。这些年你对独孤剑的关心呵护，就算是真的姐弟也做不到这么的无微不至。但紫裳，你对他那么好，可他对你呢？他做事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感想啊，你觉得这么做值得么？”
云紫裳灿然一笑：“大哥你不懂，你们都不懂。独孤的爱就像月光，虽然很朦胧，虽然很淡，有时甚至会被乌云所遮，但它总能让人感到温暖。”
“也许吧。但这世上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魏寒光知道劝服不了了，其实他早料到了今天的这个结果了。他摇头苦笑两声，便走出门外。八年生死与共的兄妹如今分道扬镳，谁又曾经预料得到？“紫裳，大哥最后劝你一句，独孤现在已经是众矢之的，和他在一起你会失去所有的。”
“我不怕。”云紫裳对着那个自己曾经万分依恋的背影，一字一句说道，“只要有弟弟在我的身边，天塌了我都不怕。”
这时魏寒光已经步出大门，闻言一顿，“我说、失去所有，难道你不明白么？别把自己想得那么伟大。八年前的那场灭门之案，你和我一样脱不了干系。”说完他故意回头一笑，那笑中有嘲讽，有无奈，还有同情。
云紫裳突然感到心口里一阵发堵，她觉得有话要说可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时的云紫裳突然发现，虽然已认识了十五年，但自己从来也没有读懂过魏寒光。
四、故事里的事
洛阳城。
华灯初上，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回家休息，洛阳的几条大街也一下子安静了起来。除了几家开到深夜的酒楼客栈，多数沿街的店铺已关门歇业，这个喧闹了一天的城市开始睡去。
红衣女子敲响了第一楼紧闭的大门。
“你找谁？”守门弟子江湖阅历太浅，只看出了红衣女子少有的美丽，却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
“麻烦你告诉风落风楼主，就说青虚宫乔素琴来拜访。”红衣女子笑道，末了她沉思片刻，又低声补充，“还有告诉她，我带来了独孤剑的消息。”
“乔姑娘……啊，你有独孤阁主的消息……还通报什么啊，我直接带你过去吧。”守门的弟子虽然不太懂面前女子的身份，却分得清轻重缓急，当下拉开门，将乔素琴让了进去。
虽然之前自己行走江湖时也曾和不少第一楼的人打过交道，甚至和楼主风落也有过数面之缘，但像今夜走进总楼那还是第一次。乔素琴记得自己十岁那年师父带着自己去拜会飞鹏帮时，自己被飞鹏帮那庞大的气势镇住了。且不说那用近百艘战船搭出来的洞庭水寨，单是那条用做帮派总坛的飞蓬哥威号战船，就几乎堪比整个天朝水师！
门派和帮派的不同之处就在于，门派教授弟子的是武学之道，而帮派传授的是处世之道。一师一徒便可以开门立派，但帮派不同，它要有地盘要有产业，还要随时准备那一场场不知所以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帮战，因此它必须要修得极尽强大，让人望而生畏。
所以在回青虚宫后慕容垂听了乔素琴的感叹，先是笑他年岁太小不懂事，跟着却又无比遐想地说道：“飞鹏帮修成那样的确是世间少有，但也未必就是天下第一了。孩子，长大之后你有机会一定要去一趟天下第一楼，它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师父，你说的对，它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乔素琴想起了慕容垂的话，在心里默默说道。
乔素琴无法形容第一楼给自己的感觉。的确，第一眼看上去它很平常，既没有鲜明艳丽的色彩，也没有雄浑逼人的气势，却有一点，它在流动。不错，在流动！想出这个词后乔素琴的眼前蓦地一亮，这亭台、这楼阁、这花草、这砖瓦，这所见到的一切，在哪一科静止过！它们都像是被一股气托着，极淡、极轻、极缓地暗合着天地之数流动着。平心而论，第一楼的建筑算不得雄伟，也算不得精致，在任何人看来，那些堆在一起宛如客栈客房一般的房屋，显得太过平庸。但当你靠近他并走入其中，才会惊默发觉，这幢幢楼宇的玄妙，实在是超乎自己的想象。乔素琴现在大概明白了为何第一楼能雄踞江湖帮派三甲一百三十年之久了：每个楼中弟子，都把它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家。这就是独孤剑拼死也要维护第一楼的原因么？想到这里，乔素琴神色一黯，低下头来。
她不能够再去想那个人了！但她又忍不住去想。在暗室中那短短的一次邂逅，他带给她的惊讶和感动，让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记得他贸然拉住自己手的时候，自己首先想到的并不是要挣脱，而是——多么希望可以一直这么被他拉着，因为他的指尖传递的温暖，给了她面对未知的勇气。红衣仙子乔素琴，她从小被呵护着长大，就像温室花房中那娇艳妩媚但不能经霜的花。独孤剑不同，打他独自行走江湖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再没有感到一丝江湖的温暖，他是深夜深山中一只独行的夜狼，被环境磨得遍体鳞伤，他却因此更强。
就在他们双手互握的时候，她对他的那一丝爱意，便在心中生了根、发了芽、开了花。
再不能去想了！她用力摇了摇头，越想心就越痛，这爱生得没什么来由，确实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当他中掌倒地的那一刻，她甚至觉得：他如果死了，自己活着也没了意义了。仿佛自己活了这么长时间，就只为等待这一个能让他痴心倾心的人。
“乔姑娘，你怎么了？”前行带路的弟子觉察到了乔素琴的异常，于是回头问道。
乔素琴从沉思中惊醒，脸色不由一红，“没……没什么，”她笑道，“怎么不走了？”
那弟子道：“我们到了。”手臂倏地向后一伸，乔素琴循臂看去，弯弯曲曲的虹桥之后，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大殿，拔地而起七八丈，在周围那些最高三层的小楼之间显得极为显眼。在大殿之上等候的紫衣楼主此刻一阵风似的冲了下来。
乔素琴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自己之前曾见过她至少三次，对她的样貌一点也不感到陌生。但那几次在及其正式的场合下的相见，她眼中的风落都是一个模样——举止得体，文雅大方，不苟言笑，宛如天人——她知道这不是风落，更像是她身后的那个帮派。今晚她看到了真正的风落，会跑会跳会哭会笑的平凡女子，原来，这个女子不施修饰的样子更美。难怪独孤剑看到我的样子一点反应也没有了。乔素琴想起独孤剑那呆傻的样子，她一直以为吸引他的是自己的美丽，现在看来……她的心忽地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是乔姐姐！”风落丝毫不知此时乔素琴心绪的杂乱，她开玩笑道，“一年半没见姐姐了，姐姐比以前更漂亮了！上次在华山妹妹不是请姐姐没事多来第一楼坐坐么？怎么过这么长时间姐姐才想起来，这一年半姐姐哪里去了？不是、忙着谈情说爱去了吧！”总楼里的风落总是那个最开心的人。
“妹妹说哪儿去了！”乔素琴急忙摆手分辨，她被风落这么一逗，“咯咯”直笑，刚才心中的那一点算意此时也都跑到九霄云外去了。“江湖都乱成这个样子了，妹妹怎么还有闲心来开玩笑！”乔素琴嗔了一句，瞪了风落一眼。
“好好，是妹妹的错，好姐姐我们进去说吧。里面还有不少人都等着我们呢。”
才进殿门，乔素琴就感觉眼前一亮——这大殿的四周和墙壁，竟然点满了蜡烛，粗数下来，至少有百余根。这百余根蜡烛的烛光，将偌大的正殿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以至于让习惯了黑暗的乔素琴一时间极不适应。“乔姑娘，你没事吧。”殿内一名女子前走两步，关切问道。乔素琴摇摇头，她先看了刚才发话的女子一会儿，接着眼光逐一扫过众人。在大殿内的人并不多，细细数来也不过十一二人，乔素琴相信他们的都是第一楼的精英，也是中原武林的精英。
她的目光在扫过人群最末端的那个男子时微微地停顿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眼角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那男子有伟岸的身姿，有一张英俊白皙的脸庞，却有着一对阴霾的眸子，好像是永远埋在阴影里，不会发光。是他了!她心中有个声音急切地喊道，这一瞬间她体内的血一下子就全沸腾了起来，她忽然就有种要杀人的冲动！“这位姐姐……”然而她最终还是平息了自己的心态，她的目光又回到自己第一眼看的那女子身上，盈盈笑道：“这位一定是云紫裳云姐姐了，独孤跟我提起过姐姐的名字。”
从这话里，众人听出了一丝暧昧，底下有人开始暗暗猜想她和独孤剑的关系，就连云紫裳，也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她。风落看向乔素琴的目光也复杂了不少，但她很快进入了正题：“乔姑娘可是从龙辰山庄来？不知道我师兄独孤剑现在何处？”
乔素琴幽幽叹了口气，“你们第一楼一向自诩为正道之巅，这次可真的有些托大了。”
“这话怎么说？”一向牵挂独孤剑安危的云紫裳听出了乔素琴话里的异样，忙问道，“莫非独孤他出事了？”此话一出所有在场的第一楼成员的心一下子绷紧了，风落神色巨变，“乔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蛊师的计谋之高，那傀儡的战力之强，我乔素琴生平未见。”时隔多日，乔素琴再次回想起那天的情形，还是会觉得后背凉意阵阵，仿佛那个如同幽狱鬼魅一般的蛊师一直站在自己的背后，他那对阴寒冰冷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自己，从来没有消失过。“我们在龙辰山庄旁的那间废弃义庄内，和他斗了整整三天三夜。那傀儡被我和独孤合力杀死，但那蛊师却逃了。独孤他不听我的劝阻，执意要追——那时他已经身受重伤，我劝服不了他，只得自己来这里报信。”
“你莫怨他，他就是这个性子。”一个清瘦的男子笑道，正是副楼主颜役。
“独孤危险了！”另一男子突然惊道，他转而问乔素琴，“乔姑娘，那蛊师逃到哪里去了？”
“京城。”
“京城！”云紫裳惊呼出口，脸上的表情因为欲控制不得而显得十分的怪异，有点像是恐惧，也有点像是黯然。而乔素琴一直在注视着的那名男子，在听到“京城”这两个字时双眉莫名其妙地抖动了一下，并迅速与云紫裳交换了一个特别的眼神。当然，他们的这点小动作，乔素琴全都记在心里了。
“风楼主！”魏寒光迅速站了起来，“独孤一个人贸然进京，是在太过危险。属下请求进京协助！”独孤剑此行吉凶难测，但绝对是凶多吉少，当务之急就是要找人去做接应，而由魏寒光做这个接应之人是在是最好不过了。“太好了，魏大哥，”风落喜道，“那就……”
“慢着！”默不作声的云紫裳突然开口，截住了风落的后半句。风落不再说话，看向云紫裳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大哥才刚回来，楼里一定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我们别再麻烦他了，让剑痕去吧。”
“我怎么没想到！大哥现在这么忙，真是不该再去麻烦他。”风落又笑着问步剑痕，“姐夫有空么？”
“你姐姐的话就是圣旨，你什么时候听过我说个‘不’字？”步剑痕走前一步，笑道，“不过我这幅身子也闲的快要生锈了，趁这个机会正好活动下筋骨。乔姑娘，独孤他、还有没有托你捎什么别的话？”乔素琴摇摇头。“那好，这种事赶早不赶晚，剑痕连夜出发。姐姐、楼主你们放心，我一定提着完好无损的独孤回来见你们。”步剑痕朗声笑道。
眼见步剑痕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苍茫的夜色中，风落对屋内众人说道，“天色也不早了，大家都回去吧。乔姑娘是我们第一楼的客人，我来招待。大家记住，今晚的事情，要绝对的保密。”
“放心吧楼主。”
众人三三两两走散，副楼主颜役却在围着乔素琴转了三圈之后站定，盯着后者一字一句问道，“乔姑娘，问你个很私人的问题好么？”
“嗯？”
“你和独孤剑到底是什么关系？恕我直言，凭我对他的熟悉，剑阁阁主独孤剑并不是个轻易相信别人的人，特别是陌生的女子。”乍听起来，颜役的问题有些不可思议，这么赤裸裸地去问一个年轻女子和其他男子的关系，既不合规矩也不合礼法，但它符合颜役的身份，这个独孤剑最好的朋友的身份。
乔素琴面色绯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短暂的慌乱后她很快收拾起了自己的身份，迎向颜役的目光中微含怒意，“阁下何人，何出此言？”
“第一楼副楼主颜役。”
“哦，颜副楼主，独孤剑最好的朋友，素琴久仰大名了。”乔素琴不卑不亢说道，“也许独孤剑平时做事不喜欢相信别人，但颜副楼主别忘了‘患难见真情’这句话。”
“颜颜！”见颜役仍存有不忿，风落急忙出声喝止住了他，“你是主，乔姑娘是客。有主人这么对客人的么？快点向乔姑娘道歉！”
颜役怔了怔，深吸了两口气，方才平心气和地说道：“颜役爱友心切，让乔姑娘见笑了。”
“我们走吧太子。”云紫裳此时出来打圆场，“风落和乔姑娘是老朋友了，我们别妨碍他们叙旧谈心了。”说着不由分说把颜役拽出了大殿。而此时乔素琴的眉梢也掠过一丝阴霾：魏寒光，不知何时已从她视野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出得殿门，云紫裳的手还一直死命地拉着颜役的胳膊，直到走过虹桥，那殿中人再不可能看到自己的身影，她才停住。“太子，你刚才是怎么回事？”云紫裳低声问道。
颜役猛然回头，他那锐利的眼神穿透了黑暗，直射大殿。而那望向黑暗的眼神里，有三分的忧，三分的怒，三分的恐慌和一份对未来无知的迷茫。“云姐，你不觉得那个乔素琴有些古怪么？”颜役说道，“特别是她对独孤的态度，太过暧昧了些吧。”
“是有些暧昧，”云紫裳低头想了片刻后说道，“但乔姑娘对独孤绝对是真心的，这一点她瞒不了我的，要不然我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太子，段烟死了那么多年了，能再找到个真心对独孤的，这应该是独孤的福气吧。”
“姐姐，当年段烟何尝不是真心对独孤的。可是结果呢？”
“乔素琴和段烟不一样，她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在江湖上的名声也好。段烟可不一样，独孤毕竟是她的杀父仇人，”云紫裳宽慰颜役，“太子，你想太多了吧。”
“不，姐姐，你错了！”太子很坚决的摇了摇头，“段烟死后，独孤就对世间女子彻底死心了，我想这次也不例外。乔素琴喜欢独孤这不假，但感情是相互的，万一……”
“太子，你这么说什么意思！”觉察有异的云紫裳厉声打断了颜役，她不允许任何人诋毁自己的弟弟，即便是他最好的好友。
“姐姐你听我把话说完！”太子急道，“独孤是什么人我们都很清楚，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绝对不会拖泥带水。但乔素琴不一样，包括风楼主在内，整个第一楼里谁敢说和她熟悉？怕是有的人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听过！姐姐，我们千万不要太相信这个陌生女人了！”
“凭什么这么说，你有证据么？”
“没有，直觉而已。”
“直觉很多时候都是靠不住的，用不着上心，太子。”云紫裳轻轻拍了拍颜役的肩膀，笑道，“别再胡思乱想了，天色很晚了，还是回去休息吧。或许睡了一觉你就会发现，原来乔姑娘和独孤真的是天作之合。”
可能么？云紫裳走后，颜役听到自己心中疑问的声音。他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月色并不好，夜空漆黑一片，月亮一直躲在一朵黑云背后不肯出来。颜役忽地觉得其实那月亮很像独孤剑，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隐在夜色中的大殿，此时灯光已全灭，想来风落已经把乔素琴带回了自己的房里。
“独孤，你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打死我也不会相信你会跑到京城，你到底在哪儿！”低低咒骂了一声，颜役带着满腹疑云消失在了天一楼层层掩映的重楼中。
“那天晚上三个人没有睡觉，颜役、魏寒光和乔素琴。他们失眠当然是各自有各自的理由，只是他们谁都想不到，那一夜会成为第一楼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算起来也是啊。”底下有年长的洛阳本地人掐指一算，不禁愕然，“魏寒光死，独孤剑和云紫裳失踪之后，传承了四代的第一楼就开始走下坡路了。难道说这三个人出事都和乔素琴有关系么？”
“嘿嘿，毛五爷，独孤剑和那乔素琴在义庄到底出了什么事？莫不是、他们两个私定终身了吧……哎呦，谁砸我啊……啊！”说话之人话音刚落，头上瞬间起了五六个大包。
“小子，外地的吧。告诉你，独孤剑那可是全洛阳人心中的神，你敢对他不敬真是不知死活！”又有人嘲讽道，听声音竟是那个“三轱辘”。他话音刚落，底下所有人一阵附和，“是啊，在洛阳谁要是对独孤大爷不敬，他的下场一定很惨！”“小子你记住了，在洛阳有三个词是禁忌，洛阳王、第一楼和独孤剑，这三个词是绝对不允许被玷污的……”
毛五爷见此场面“呵呵”一笑，趁此闲暇他又忙喝了几口茶。“诸位还想听不？想听就别再吵了！”
那先前被打之人也抱拳道歉，“毛五爷，在下愚昧，触犯了洛阳人的禁忌，您老别放在心上。”
毛五爷一笑，并没有在意。他怔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大家都知道小老儿的习惯，故事我一个人讲太没意思了，所以我通常把故事分成好几个折子，让大家猜一下下一折的情节，这次当然不会例外。云紫裳的故事有三折，刚才我讲过去的，姑且算是第一折吧。每一折的情节我不会都告诉大家，故事嘛，总要有点悬念才会有人愿意听下去。麻烦大家猜一下，乔素琴来到第一楼，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先说吧。”座下立时站起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红光满面，正是朱雀楼的掌柜徐爽，“虽说五爷第一折断了很多内容，但多少还是能听出一丝端倪来的。按着时间来推算，第二折五爷马上要讲的，就该是魏寒光被杀那一段内容了。而魏寒光为什么会被杀，又是谁杀死了他？我想这其中要牵涉到一个更大的秘密，那就是独孤剑身世的秘密。江湖上故老相传，独孤剑其实是边关大将陈慌的独子，当初皇上和七王爷灭陈慌满门时，他被红尘剑客云紫裳所救，方才幸免于难。不过若依着五爷刚才所说，云紫裳、至少那个二十五岁之前的红尘剑客，并不像江湖盛传地这般优秀。虽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我还是认为云紫裳不是灭陈慌满门的人。魏寒光、独孤剑、云紫裳，这三个人之后都沾染上的祸事，很可能和四十年前那场离奇的灭门之案有关，大概他们几个是唯一的见证者了。”说到这里徐爽顿了一顿，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头想了片刻，方才又说道，“洛阳王说过，洛阳城中，朱雀楼内，大家言无禁忌。我们不妨大胆猜测，魏、云两人当年卷入的是一场皇室权力之争，后来己方失势，他们两个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了。所以我认为，乔素琴就是一个精心伪装过的刺客，她进入第一楼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人！”
“不愧是掌柜的，句句在理，姜还是老的辣！”徐爽话音才落，底下已经有人在拍手叫好了。
“爽哥这么说，我不赞同！”一个女子突然起身说道。那女子约莫三十岁的年纪，在世俗中沉浮多年的那张脸庞已经有了经霜的痕迹，却还依稀可以看出当年清秀的影子。“是九娘啊。你有什么高见？”毛五爷笑道，那女子正是朱雀楼对面布庄的老板娘，全洛阳的人都称他九娘。
九娘用手拢了拢头发，柔声道：“高见不敢当。九儿是个女子，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江湖上的事，自然没有爽哥知道的多。但也幸得九儿是个女子，要说到对女儿家心事的了解，爽哥还是不及九儿的。九儿虽说不认识这位乔姑娘，但从五爷的话里九儿明白这位乔姑娘是真心喜欢独孤剑的。爽哥，若一个女子真心喜欢一个男子，她会舍得让这个男子死去么？”徐爽被她问住，分辩道，“但如果独孤剑不喜欢乔素琴呢？她很可能由此因爱成恨，动了杀机也未尝不可啊。”
“所以爽哥，我说你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吧。”听到这个略显牵强的理由，九娘盈盈一笑，“女子的爱都是无私的，她可以为了自己爱的人付出一切，而对方心里是否有她这并不重要。既然乔素琴是深爱独孤剑的，那么她所作的任何事都是为了对方。五爷隐去了义庄之内的后半段情节，九儿也来猜测一下，乔姑娘一定是为了独孤剑而受到了某人的胁迫。所以我认为她来第一楼的目的并不是杀人，而是——救人！”
“九娘说的有道理。但爽哥的话更能联系起来，真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当然是听爽哥的了！九娘的话太没根据了，反正我不信！”
“我倒是觉得爽哥的联系有些没道理，大概因为我不是什么江湖中人吧。不过江湖人也是人啊，还是九娘分析的好！”
“……”
“诸位，”毛五爷道，“大家的意见，应该就集中在徐掌柜和九娘两个人身上了吧，没有跟他们不同的看法么？”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徐爽和九娘两个人吧所有的可能性的都说完了，故事的发展一定只会依照其一。
“五爷，您说九娘和徐掌柜谁猜对了？”
“都猜对了，又都没有猜对……” [/font][/size][/color]
独孤剑客独行剑 2008-8-21 12:07
第五章 百尺危楼
“紫裳，你多少吃点吧。”魏寒光第三次把饭碗端到云紫裳的嘴边，但后者仍然是一脸的漠然，对他的举动视而不见。魏寒光无奈叹了口气，转而把碗搁在了桌子上，而那桌上，则已紧紧堆放了七八只花色相同款式相近的碗，碗里的汤饭有的被喝掉一半，有的只动了几口，有的仍旧是满的。三天了，室外的景色变了又变，屋内的摆设也换了又换，但云紫裳望向门口的目光一刻也未曾偏移过，而那目光中饱含的期待一刻也没有减退过。
她、在期待什么？
“大师兄！”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呼叫声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也是因着太远，无法听出语气的悲喜。云紫裳的目光刹那间变得炽热无比，她身影一动，人已飞奔出门，又飞速闪过了狭小的院落。远远地就看到了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前行的小童子，小童又向前走两步，就看到了眼前无声无息出现的云紫裳，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云紫裳扫了眼小弟子，后者脸上淡淡的泪痕表明他曾哭过一场，而他哭的原因云紫裳多半猜到了，“难道……”云紫裳颤抖着发问，那弟子是师父身边的小童，师父伤重的这几日他更是寸步不离师父的床榻。
“师父走了？”云紫裳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却是魏寒光。
小童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两人的问话，他的眼泪又一次留了下来。
云紫裳如遭雷劈，枯立不动，半晌无语；而魏寒光眉头深锁，双臂抱胸，却陷入沉思。场面一时间，安静至极。
“紫裳！”沉思片刻的魏寒光首先清醒了过来，他走过去拍了拍后者的肩膀，轻声宽慰，“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去给师父整理遗容吧。”
云紫裳默默点头，跟在了魏寒光身后。
司马平安的卧室很简单，只有一张勉强可以睡觉的床和几条只有等到宾客来访时才用的上的凳子，却几乎挤占了卧室的全部空间。这种只有穷人才肯住的房子在寸土寸金的洛阳、扬州并不稀奇，但司马平安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代剑术大豪，他会住这种房子，在外人眼里多少有些不可思议。但熟悉他的人却都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师父他虽不在朝为官，却时刻心系天下百姓。所以他要和他们同甘苦。”每次向外人讲起自己的师父，云紫裳总是忘不了这句话。
江湖上被称作“侠客”的有很多人，数不胜数；被称作“大侠”的，只有飞天剑客。
两名小童在床榻两头各自掌灯而立，昏黄的灯光充满了整间屋子，每一个边角的阴影都被照亮。司马平安生前盛名满江湖，死时的场景却有一丝凄凉。云紫裳看着那躺在床上已经离开人世的中年男子，后者脸上的神情到死依旧祥和，只是他那睁大的双眼中，还留着些许没能带走的落寞。云紫裳心头一痛，伸手为司马平安合上了双眼。
“恩师既亡，先生尽快让他入土为安吧。”云紫裳轻声对着门口一个淡淡的人影说道。
“好的，云姑娘你请节哀。”
云紫裳略微点了点头，便夺门而出。谁都看得出来，云紫裳这会儿的心情极差。门口之人看着云紫裳消失在了视线中，双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之色。“你们先下去吧，”他很快回过神，转身对那两个小童说道，“我有话要单独和魏兄弟说。”
小童走后，那人从阴影里走出，一袭黑衣将他的身子紧紧包裹，他的面貌也隐在黑色的面纱后，这身奇特的扮相不由让人想到在深夜旷野中来回飘荡的鬼魅。而天下以这幅装扮行走的江湖的只有一人——鬼医吴不医。
吴不医轻轻除下了面罩，露出一张清秀煞白的脸——江湖传言鬼医早已年过半百，白发苍苍，但此刻站在魏寒光身前的吴不医，俊朗清秀，朝气蓬勃，甚至、面貌都和魏寒光有几分相像。魏寒光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问道：“吴兄要和我说的事情，莫非与恩师的死有关？”
“魏兄明察秋毫，不错，这是为此。”吴不医客套一番，直入正题，“魏兄可知道，司马先生因何而死？”
“销魂香、荡云锁、九阴针，魏某这一生，势必与苗疆邪教势不两立！”魏寒光一字一字说道。
六月十八天山雪峰，司马平安接受了苗疆拜月教教主殷若痕的挑战，结果殷若痕胜，司马平安败亡。这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情。时至今日，魏寒光虽不知为何吴不医要旧事重提，但他心中的那一腔怒意，却是无论如何也消减不了的。
吴不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先是极小心地合上房门，而后轻轻走到床边，伸手掀开了被角。“魏兄，你看这是什么？”他指着司马平安左腕上一大块骇人的突起，沉声发问。魏寒光寻声看去，不由一惊，嘴巴半张，竟是呆了。师父的身上，除了当胸一剑所造成的伤口外，再无其他外伤。而且这几日接触他尸身的人只有吴不医，旁人根本无从动手脚。
“是毒么？”魏寒光寒声问道，但语调已经有了一丝的颤抖。
吴不医点点头，“不错，是毒，而且是一种很厉害的毒。你有没有听说过‘毒血飞虻’？”
“‘毒血飞虻’？你是说、那传说中可以吞噬人体筋脉的附体毒虫？可是这种毒物，不是早该绝迹于世了么？”魏寒光诧异。是的，自从七十年前武林正道联手攻打万毒山庄，将毒仙教从江湖上彻底除名之后，毒血飞虻，这个昔时毒仙教的震教毒物，就再也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据说昔年那一仗，毒仙子和他的毒血飞虻都被正道联军活活烧死在了毒仙阁内，那场大火一直烧了三天三夜，毒仙阁的一切都化成了灰烬。
“绝迹？可笑，那么完美的毒物怎么会绝迹于世！”吴不医答道，他的话语中有一丝调侃，却不失道理，“魏兄，江湖上永远没有绝对的事情。太过想当然吃亏的只能是自己。想那毒仙子天资聪颖，才华横溢，用了二十年方才调教出‘毒血飞虻’这等霸道无比的毒物，它怎会只是昙花一现？江湖上觊觎这东西的人多了，就算是正道高手，他们也只是希望毒仙子死，却不想这等毒物就此消亡。”
魏寒光“啊”了一声，表示自己听了。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但究竟是什么，他一时之间无法说清。
“殷若痕这卑鄙小人，若非下毒，他怎么会是师父的对手。”
“你错了，”吴不医的声音陡然变得庄重无比，“司马平安的确是因此而死，但却不是殷若痕。”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还有人要存心害死师父么？”
“魏兄，你知道毒血飞虻为什么是个好东西么？”吴不医没有直接回答魏寒光的问话，他也没有想过要魏寒光来回答自己的问题，因为他很快说道，“但凡世间毒虫毒物，体型庞大着如蛇，体型较小着如蜘蛛蝎子，体型最小的毒蚊，这些毒物我们仅凭肉眼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但毒血飞虻不同，它是世上唯一的一个用肉眼看不到的毒虫。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说它是个好东西。”
“既然看不到，那‘毒血飞虻’如何去害人？”魏寒光心生疑问。
“下毒！”吴不医斩钉截铁地说道，“一杯酒、一杯茶、一杯水内，就可能会有成千上万条的毒血飞虻存在。而一旦毒血飞虻随着这些茶水进入人体，它们就会四处吞噬感受到的一切存在的东西，肌肉、血管、经脉甚至是骨髓。一条两条或许算不了什么，但两千条、一万条一起吞噬，就算是绝顶的高手，也绝对挨不过十天。”看着魏寒光急速转变的脸色，吴不医有些不忍，但还是继续说道，“而且，这还是世上唯一的没有解药的毒。”
“好、毒！”
魏寒光双目眦裂，半晌从牙关中迸出这两个字。他说的不是“毒血飞虻”，也不是殷若痕，更不是吴不医。
“吴兄这么说，莫非你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司马先生既然选择长伴君侧，就应该想过会有‘高鸟尽良弓藏’的这一天。魏兄，别再抱怨什么了，一切都是命啊。”吴不医的双目中闪过并不属于他这个年纪所应有的凄凉之意，忽地叹道，“皇权真是个好东西。魏兄，你信命么？”
“不信，从来都不信。”
“司马先生已死，那‘刀锋’组织便会立时群龙无首，这时魏兄你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你继承司马先生的衣钵，执掌‘刀锋’继续为那狗皇帝效力；第二、拒不领命，成为全武林的头号公敌，亡命天涯。”吴不医冷静分析，“但依着魏兄的性子，这两条路你都不会走。”吴不医的声音突然间变得极细极低，近在咫尺的魏寒光运足内力，方才能够勉强听清。
“其实，魏兄有第三条路可以走，敢不敢和兄弟我干一番大事？”
“什么大事？”
“逆天，杀皇帝！”吴不医的目光，炽热而犀利；吴不医的语调，低沉且执着。
“好！”长时间的静默后，魏寒光做出了决定，这个足以让天下陷入疯狂的决定。
“见到姐姐之前，我已经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风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有半刻钟的工夫，突然开口叹道。乔素琴原本和风落并排而卧，听到后者的感慨后翻了个身，面朝风落笑道：“妹妹怎么这么说？第一楼人才济济，凡事都不用妹妹料理，按理说妹妹该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才对啊。”这话并不假，以独孤剑的胆识和身手，在第一楼都只能屈居剑阁阁主一职，那么整个第一楼的高手，应该是极惊人的一个数字了吧。有这么多的高手坐镇，再加上固若金汤的总楼的建构，相信就算是朝廷派兵来攻，也难以拿下。
“姐姐你只看到了表面，当然会这么想。”风落幽幽说道，她的目光还是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天花板，“其实这第一楼，早就开始动荡了。”
乔素琴心中一动，忙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只是个外人，妹妹不怕将来这件事传到江湖上，会对你对第一楼不利么？”
风落反而无奈笑笑，似乎并不以为意：“姐姐算不得外人，妹妹知道姐姐喜欢师兄，虽然不清楚姐姐和师兄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妹妹明白，姐姐对师兄的爱是真心的，有这已经足够了。而这么大个第一楼内，对妹妹而言算不得外人的，估计只有师兄一个人了——自从、三年前……”
三年前洛阳的大事震动了整个武林，而它造成的直接影响就是让天下第一楼由帮派排行榜的榜首径直掉到第九，险些跌出前十之列。权势倾天的副楼主肆小光携九院十堂公然与楼主风落决裂，并将风落软禁在风吟阁中，企图逼迫凤楼投降叛军。虽然后来肆小光计谋失策，身死名裂，但它带去了近半数的楼中精锐，使得第一楼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元气大伤，雄风不再。那件事给年轻的风落带来了很大的打击，她那涉世未深的内心，第一次对这个名唤“江湖”的陌生世界生出了些许凉意。因为她惊讶地发现，那么多自己平时信任在乎的人，会在同一时间成为自己的敌人，特别是副楼主肆小光。她一度以为这个身形瘦削、容色清秀的男子会是自己的寄托和依靠，于是她给了他莫大的权利和荣耀，并希望他能够真心对待自己和第一楼。可是她错了，在天下叛军四起的那一年，那个男人给了自己致命一击。
“姐姐不要去记恨太子，他和师兄的故事很多人不知道。”风落合上了双眼，她的话此刻听起来更像是在呓语。
“魏朝太子秦芜，无忧剑主独孤剑，我知道他们的故事。”乔素琴却点点头，这个故事是闲暇时青虚宫的一个老先生讲给她听的，“他们的友情，是用命换来的，所以珍贵。可我和他，又何尝不是这样？”乔素琴有些黯然神伤。
“妹妹相信姐姐，姐姐既然喜欢师兄，那姐姐所做的一切，就全是为了师兄。其实姐姐的这种心情，妹妹也曾有过的，只是没有找对人。”风落说着，两行清泪无声地就从眼角滑落。
乔素琴爱怜地为她拭去泪珠，她曾一度以为这个女楼主是个刚强坚毅的女子，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那些所谓的刚强，完全是她在外人面前苦苦撑出来的，而她真正的内心，脆弱无比。
风落开始沉沉睡去——这本身有些奇怪，按理来说这两人应该是一夜无眠的。乔素琴却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仿佛她早就预料好了一般。“妹妹，睡吧，等到明天早上一觉醒来你又看到漫天的朝霞，你就会发现，其实你一直是最幸福的 那个人。”乔素琴的言语里有了些凄凉的意义，“至少，有些东西你没有经历过。”乔素琴起身下床，吹灭了桌上那只一直燃着的蜡烛，烛香袅袅，终于散去。青虚宫有不少好东西，其中有一样香妃烛，它的作用等同于迷烟，效力却是江湖迷烟的百倍。
乔素琴很快收拾起心情，狡黠一笑，换上了一套夜行装，推门而出，迅速融入了夜色中。
就在乔素琴消失的那一瞬间，风落忽地翻了个身，原本朝内的身子朝向了房门，她的双眼睁开又合上了，一闪即逝。“姐姐，我不知道你和师兄有过怎样的经历，但我相信你，就像我相信师兄一样……”声音如此之低，直如梦中呓语，但它是风落的心声。
风落没有再翻身——她已睡熟。
初秋的夜是阴冷的，特别是当夜空中不再有星月时，一如今夜。乔素琴飞奔在第一楼高低交错的檐宇间，脚下掠过一片片青红色的砖瓦。她的动作如此轻盈，就像一只灵猫，在夜的黑暗里迅捷无比同样悄无声息地前行。
几个腾跃，乔素琴翻上了琼楼大殿的屋檐。
站在正殿的最高点向下看去，整个洛阳城尽收眼底。夜深之后的洛阳城一片寂静，乔素琴看着这个死气沉沉的城市，觉得其实黑夜和白昼真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并没有多想，在大概定了一下位置后，又一头扎入了第一楼茫茫楼海之中。
如果有人能够在高空俯瞰，那第一楼整体给他的印象，应该就像是一支日晷。突兀高耸的琼楼大殿拔地而起，它的周围，数不清的低矮小楼一个挨着一个，由内向外，密密麻麻，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盘。粗粗一看，那小楼之间的纹路杂乱不堪，但若从正殿的顶端看去，便会发现其中的玄妙——这第一楼，原来竟是个巨大的迷宫！
大殿正东，殿门正对着的方向是第一楼的正门，也是迷宫的入口；大殿正西，那西天屋影中耸立起来的一座高塔，与百余尺高的正殿遥相呼应，却是天下第一楼第一代楼主齐啸天的埋骨之地，同时也是第一楼最神圣的地方——千叶塔。
“千叶塔是第一楼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塔基有四名楼内弟子彻夜把守，不眠不休。而塔内每一层，都会由一名精英级的好手看守，外人若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塔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自从三年前肆小光叛楼之后，第一楼里的一切不可能就全都变成了可能。如今的第一楼精锐尽失，它只能勉强维持起自己在外人 面前的高大形象，却早已忘记了这个它的立楼之本。”
乔素琴踏入啸天堂时，堂院萧条破败的场景印证了先前那蛊师的话。今夜无月，在寂寥的夜空之下，空旷的院落中央孤零零耸立起一座高塔。塔的高度应该不熟于那雄伟的正殿，但相比于正殿完好无缺的修缮，这塔的破败多少让人觉得有些触目惊心。院子里杂草丛生，荒芜一片，一尺多高的野草疯长着，几乎堵住了院门——一向爱洁的乔素琴被眼前的这一幕惊住，不知所措。
每个人都会有虚荣心，他总是想把自己最光鲜最出众的一面展示给别人，不管这是不是真正的自己，他不在乎。天下第一楼没办法免俗，虽然这两年来，它每隔一个月便会做出一件轰动江湖的大事，但谁又说得清，它不是刻意在隐瞒什么呢？独孤剑、太子、魏寒光，乔素琴细细回想着这两年的江湖，能够代表第一楼的只有这三人了。难道说，这个传承了四代、历经一百三十年风雨的传奇帮派，真的走到末路了么？那蛊师虽诡计多端，狡诈奸滑，但他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乔素琴小心翼翼地绕过片片荒草，来到塔下，在塔门前驻足。那门狭窄低矮，门上的红漆已经裂开，露出大块大块的惨白，乔素琴并未多想，用手按门，门“吱呀”一声开启。
一股霉湿的尘味立刻扑面而来，乔素琴秀眉紧皱伸手掩住鼻息。这座塔，应该有太长的时间没人进去过了，里面木头的霉味和强烈的腐烂气息浓烈刺鼻。乔素琴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待清风吹淡了塔中的气味，也等自己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她低头义无反顾地走入了塔内。
陈年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直响，乔素琴一点点摸索着前进。平心而论，塔内很黑，但若与那夜龙辰山庄的义庄相比，就实在不算什么。也因此此时的乔素琴能够视眼前的黑暗如无物，自在穿行。
第七阶、左、毒箭。
乔素琴心中默念着蛊师传给自己的口诀，行至第六阶台阶，她顿了下身形，左脚提起在第七阶台阶的左侧蜻蜓点水地踩了一脚又急速收回。果然听得“嗖嗖”两声锐响，靠着塔心的墙壁的暗孔处突射出两排暗箭，箭矢出声即止，牢牢钉在了对面一侧的外墙之上。这电光火石般的动作，以乔素琴今日修为，却未能捕捉到一丝一毫的飞行迹象。就算是绝顶高手，此时也难保不受伤，在佩服千叶塔机关霸道的同时，乔素琴心中也泛起一阵疑云：那蛊师何以知道这么多的楼中密事，难道他是反出第一楼的重要人物？
十七阶、右、毒砂；二十一阶、左、毒藤；三十阶、左、暗箭……
七层塔身，一百九十九级台阶，堪堪走完，机关尽数被破掉，而乔素琴自己却毫发无伤。这一路走来的重重凶险，也只有她自己能够体会。高塔下宽上窄，到这最顶层的斗室已然没有了多少空间，只有一桌一椅，却已占据了大半的空间。
桌子上有一盏长明灯，此时兀自亮着，不知道已燃了多久。还有一座玉石雕刻的七寸玲珑宝塔，仿的竟是这座千叶塔，惟妙惟肖。而椅子之上，有个人，背对着自己，一直没有做声。
那人头戴紫金龙冠，向后披散的淡红缎带遮掩住了他的 后脑和颈部。肩部披着一件黑色大毡，贴着椅背直垂到地。一只袍袖由大毡下伸出，搭在桌上，乔素琴目光如炬，已看得清那袍袖之下露出的那一截，并非手指，而是——指骨。
难怪自己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生气，原来这重楼之上的男子，早已化作了一副骸骨。
他应该就是第一楼的创建者齐啸天吧，乔素琴想着，她几乎没有怎么走，就来到桌子旁边、椅子之后。她的目光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件事物上，那是她此行入楼的唯一目的——七寸玲珑塔。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触到七寸宝塔的那一刻，她的心中，忽地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寒意，动作也蓦地停住了。生人之气！乔素琴的心中有个声音不安分地叫着，她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身后的阴影里，仿佛有一双阴冷的眸子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不可能有人……
她极力分辨着，如果真的有人，那么为什么他推门没有声音，上楼没有声音，转身没有声音，呼吸没有声音。直到此时他才突然地现身，让乔素琴发觉到他的存在？难道说、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够隐藏自己的行走呼吸，活着、那根本不是人……
“谁？”乔素琴低低地喊了一声，与此同时她猛然回头，身后依旧是漆黑破旧的楼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一下子就消失了。
义庄那一战，让乔素琴的胆子大了许多。眼神是杀不了人的，平静下来的乔素琴反而冷笑，她一边调动起全身的真元防御，一边极轻、极缓、极小心地摘下了玲珑宝塔。直到她将宝塔抱在了怀里，身后之人仍未见有所行动。可能一切都是幻觉吧，乔素琴转身看到身后没有异样。即便如此她还是一刻也不敢多待，快步下楼而去。
乔素琴下楼后，斗室之内涌起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那香气越聚越浓，须臾之间弥漫成一阵白雾。雾中，椅子上的那副骸骨像是有了生命一样慢慢旋转了起来。原先裸露的白骨上，开始长出了新肉新皮，不过片刻的功夫，那副骸骨已还原成一个有血有肉的高大男子。
男子五指张开，继而握紧，继而再张，如此三遍。接着他的双眼缓慢睁开，目光炯炯，透着光亮。看到桌子上那盏明烛还在，却独缺了七寸玲珑宝塔时，他低低地“咦”了一声，而后自言自语道：“宝塔在搂在，宝塔亡楼亡。第一楼昌盛一百三十年，莫非也要应验了济天下的那句话么？”男子面露难色，似在做一个颇为困难的抉择，“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我这点绵薄之力，又能做什么呢？”末了，男子咬牙，“只为了一句赌约，我在这里守了一百年，耽误了两世的轮回。最终还是这个结果，那我还执着什么呢？化去吧……”
男子剑眉微耸，双目如星，口中轻轻吐出一口气，吹灭了蜡烛。那明烛和男子本是一体，男子能够屡次复生，全仗那明烛之功。如今明烛既灭，男子元神涣散，顿时化作一缕青烟，破墙而出。青烟在千叶塔顶徘徊许久，似是极为不舍，然而最终，它还是淡去了，只留下一股馨香。
“干吗去！”魏寒光单人单剑，坐在山脚客栈的屋顶，干净利落地拦住了从山上一路奔袭而下的云紫裳。后者一袭劲装，背负利剑，势若狂风，双目中有掩饰不了的杀意。云紫裳冷冷说道：“我的事，你别管。让开！”
“哼！”魏寒光重重哼了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要去苗疆寻仇，杀殷若痕，对不对？”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拦我！”听到“殷若痕”三个字时，云紫裳的目光陡然间炽热十倍，“我要杀了他，为师父报仇！”云紫裳一字一字说道。
“你凭什么杀他？”
“就凭我手中这把‘红尘’！”云紫裳说罢双臂一振，体内真气外泄，“噌”地一声红尘剑被外放的真气顶出剑鞘，在空中寒光一闪，如同小儿玩物般被云紫裳稳稳接住。她握剑在手，左手手指轻轻抚过剑锋，横剑在胸前，深深看了一眼魏寒光，沉声道：“谁若阻我，我必定以死相搏……你！”
在她说话之际，魏寒光蓦地运足真力，右手骈指，两人之间数丈的距离被他一跃而过，瞬间杀至！
“好！”云紫裳一咬牙，长剑做锋，同样舍身杀了出去。
两人师出同门，对对方的招式路数都是万分熟悉。因此这一番实打实的相斗进行得行云流水，场面异常好看，要不是看到云紫裳决绝的神色，倒像是同门之间对拆招式切磋武功了。
开始几招云紫裳大占优势，只见周身三尺全是剑影，魏寒光单指示弱，被剑气逼得四处躲闪。第二十七招时，魏寒光寻得云紫裳一个极小的破绽，单指猛然发力，突破剑幕，贴近了云紫裳。这下场中形势急变，由云紫裳长剑拒敌变成了两个人的贴身肉搏。魏寒光双手穷尽种种变化，指掌勾爪，赫然便是擒拿手的路子。而云紫裳仍旧不肯弃剑，她一边靠着灵巧精妙的步法躲避，一边伺机后退，脱离战圈，希望凭借长剑的优势再度进击。
“紫裳，没用的。”魏寒光的声音适时响起，在这阴冷的夜里显得十分地突兀。跟着他身形急变，攻势蓦地又加紧三分。
云紫裳被魏寒光的声音干扰，全身上下不由得一颤，招式顿时慢了半拍。便立即被魏寒光抓住空挡，右掌贴住她握剑的右手，一推一带，人已出现在云紫裳身后。他左掌提起，运七成力道，重重拍在了云紫裳的后心上。后者吃力不住，一股血箭顿时从口中激射而出，她重心不稳，向前跌跌撞撞走出好几步方才止住脚步，旋而回头，一双怒目死死注视着魏寒光。
司马平安创制的独门真气有一个特点，用它来对付外系的真气效果明显，但若是同门相斗，却是半点效用也没有。是以魏寒光仅以七成力道的一章，已足以让云紫裳受内伤了。这伤虽不重，但也能让人至少七天无法再调用周身真元，而这对魏寒光已经足够了。
“你能胜我不过是因为你对我的招式路数熟悉，但殷若痕不同。”云紫裳仍旧不依不饶。
“哦，是么？”魏寒光冷冷说道，“你以为凭借你的这套半吊子剑法，对上殷若痕这等级数的高手，他会给你几招的时间？”
云紫裳贝齿紧紧咬住下唇，魏寒光说的很对，她无力分辨什么。
“紫裳，我这么多都是为了你好。”魏寒光毫不避讳云紫裳那阴冷如霜的目光。他苦笑一声，伸手解开了衣襟上的扣子，除下了上衣。
“啊！”
震怒一下子转变为惊讶，云紫裳伸手掩住鼻息，倒吸了一口凉气。
魏寒光的前胸和臂膀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伤口。那伤口极小，绝然不似任何一种常见的兵刃所留，倒像是用针扎出来的一般。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经魏寒光刚才一战，大多数又重新开裂，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九阴针！”云紫裳掩口而呼，“师兄，原来你早就去找过殷若痕了！”
九阴针是苗疆拜月教的奇技，配着荡云锁发出可以做到封锁全身经脉的作用。魏寒光虽也身中此针，但他内功深湛，经脉只是暂时受制，并未被封。但即便如此，每行功突破一次禁制，都要耗去他的大半精元，特别是刚才他全力施为阻挡云紫裳时，用上了全部气力，所以此时他再也无余力压制九阴针的寒劲，一身经脉，尽数被锁住。
“中九阴针，一身经脉要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复原，而在这四十九天中，每强运一次真气，经脉恢复的时间就会推迟二十天。”云紫裳喃喃自语，“师兄，紫裳对你不起……”
魏寒光摇头、微笑，嘴唇动了动。
“……”
“轰！”
一声巨响自山尖云海那边传来，将魏寒光的话逼了回去。
两人同时看去，只见山腰处腾起三枚烟花弹，在夜空中绽放如花开般绚丽多彩。然后就听到山尖处朦胧的喊杀声，而那片天际，已被火光映得一片暗红。
“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魏寒光看了看她，苦笑一声，“官兵来攻山了。我预料到皇上会赶尽杀绝，却没想到这么快。”
“官兵攻山、皇上、赶尽杀绝……”云紫裳琢磨着这几个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无尘居远离尘世硝烟，为什么还会和朝廷联系在一起？师父生前不是向我们说过，不许我们和官府势力攀上半点关系么……不好，师父！”云紫裳突然想到，此刻师父还躺在守静堂内，“师兄，我们去把师父的遗体抢回来！”
“司马先生就在车里，云姑娘不必费心了。”客栈之后的密林中，闪出一辆马车，而先前发话的人就坐在车上。他一身黑袍，黑布蒙面，整个脸部只有一双眼睛裸露在外。看这奇特的装束，云紫裳不用听声音就知道他是谁——吴不医。
魏寒光迎了上去，问道：“事情都办好了？”
鬼医点点头，沉声道：“滴水不漏。”
“你们怎么回事？”云紫裳此时尚被蒙在鼓里，对事情的经过半点不知，“吴先生，无尘居其他人呢？”
吴不医淡淡回答：“他们都死了。”
“什么？”云紫裳花容失色，“是你下的手？”
“不错。”吴不医还是那种淡淡的语调，似乎他的情绪根本就不曾变过，“与其死在官兵手里，不如死在我手里。至少，我不会让他们感觉到痛。”说罢他顿了顿，伸出右掌，冲着魏寒光说道，“魏兄，现在我们要坐同一条船了。”
魏寒光也伸出右手，和他重重击掌。“好，很好！”魏寒光费力咽下一口吐沫，他的目光偏转，盯住了云紫裳，“紫裳，我们上车。”
“大哥，我们去哪儿？”
“去扬州。”
“去扬州做什么？”
“去见一些人，也去杀一些人。”
马车缓缓前行，静静驶离了客栈。魏寒光掀动车内的窗帘，最后一眼望了望早已成为一片火海的无尘居，轻声对云紫裳说道：“紫裳，好好记住今天这个日子。我魏寒光发誓，造成无尘居今日惨状的那些人，将来我要他们十倍、百倍地偿还！”
“师兄，算我一个！”虽然目前为止云紫裳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无尘居遭受了灭门之灾，这已是个不争的事实。
大盛十七年六月十五，当马车徐徐而行，慢慢地远离终南山的地界时，赤霞峰顶，也开始出现了新天的第一缕阳光。
“那是什么？”金陵城最繁华的楼外楼二楼，独孤剑指着窗外不远处那一座孤耸的高楼问身边的莫羽。
“千层塔啊。”莫羽道，“它曾经是金陵的象征，但五年前的大火几乎毁掉了它的一切。所以会变成今天的这个样子。你问这个干吗？我记得我给你讲过这塔的典故。”
“不，”独孤剑却拍拍莫羽的肩膀，轻声笑着对后者说道，“你说它像不像第一楼的那间琼楼大殿？”
千层塔破败萧条，自从五年前那场震惊金陵的大火之后，它的周围百步已再没了人烟，即使是它身处金陵城的中心。这座古塔如今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在风中飘摇的一座百尺危楼，随时都会有倾覆的可能。而第一楼的琼楼大殿历经四代人一百年不间断的修缮，仍然完好如新。它是洛阳的地标，是所有洛阳人的骄傲。
总之，除了在高度上，否则千层塔和琼楼大带你根本没有可比性。
所以莫羽才会惊问：“独孤，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独孤剑面色凝重起来，他突然起身，走到床前，贪婪地盯着远处的高塔，仿佛想把它的模样刻在心底。“但愿我是在开玩笑。”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无法听清。
大盛二十六年八月二十八，独孤剑辞别莫羽，返回第一楼。
独孤剑客独行剑 2008-8-21 12:08
第六章 巫蛊
山雨欲来风满楼。
很多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大事发生之前，都会出现一些明显的征兆。但是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他们捕捉不到这一征兆。这也就很好地解释了“时势造英雄”这个数百年来颠扑不破的真理——倘若人人都可以预知时势，未雨绸缪，那么英雄从何而来？
大盛二十六年九月一日，魏寒光在风笛堂的密室中，两杯酒下肚便对对面之人说出了上面的那句话。
这间密室在魏寒光的卧房底下，低矮狭窄，中间的一张长桌摆开已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密室的布置也是极其简单的，没有一点多余的摆设 和装饰。昏黄的烛光后坐着一个瘦弱的男子，眉很浓，眼很大，却没有什么神采，一脸病容。
听到了魏寒光的话，他微微愣了一下，接着轻咳两声，想借此掩饰自己的疑虑。不想这寻常的举动反而牵制了身上的内伤，两声清咳后紧跟着就是一连串疾而沉重的剧烈咳嗽，直到他掏出手帕拼命捂住嘴巴，方才止住这撕心裂肺的痛楚。松开手，那洁白的手帕已经被鲜血染红，男子微笑着把它搁在了桌角，再也不看。
“吴兄，第几天了？”魏寒光不再去理会自己的事，关切地问道。
对坐男子正是吴不医，他用袖子擦去了嘴角的血迹，淡淡道：“算上今天，已经整整九天了。”
“啊，九天了啊……”魏寒光喃喃自语，他又转而问道，“已你的医术，也没办法应对么？”
吴不医没有再说话，不知道他是默认了还是有意回避。“山雨欲来风满楼，听魏兄这么说，第一楼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了？”
“哼……”魏寒光低低笑着，“拜月教东来，这么大的征兆想必吴兄也能看出来吧。独孤剑不见了这么多天，依我看、他一定是在暗中追查自己的身世了。吴兄，那件事……”魏寒光欲言又止。
“你放心，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吴不医点头，他自然知道魏寒光没有说出口的“那件事”是什么事。
魏寒光将头转向了一旁，没有再说什么。其实，该来的东西一定会来，不管有没有征兆、有什么征兆都一样。可是，这次的征兆让魏寒光在安心的同时不免有些怀疑：他等到的到底是什么？
有风吹过，刮在脸上一阵麻痒。
风，这密不透气的暗室里，怎么会有风！独孤剑心头一震，猛然间打了个激灵，那握剑的手蓦地一顿，几乎要就此松开。一阵外力传来，却是乔素琴紧紧反握住了他。
“你怎么了？”乔素琴低声问道，火折虽然熄灭，但两人的方位确然已暴露无遗，黑暗中的神秘人既然能够隐忍那么长的时间不出手，就说明他对这里的地势情形了如指掌，已是胸有成竹。那么此刻，两人腿与不退、躲与不躲，已无关紧要了。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有风吹过？”
“是啊。”乔素琴点头，随即她低声问，“你是说、这风有古怪？”
独孤剑还未发话，兀地平地生出一阵恶风，打着旋儿就从两人身侧扫过。乔素琴没有防备，被这风激地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得她一只紧紧抓着独孤剑，这才稳住了身形。就在她站稳的那一刻，独孤剑松开她的手，改为抓住手腕，右手手指在她的手心上划了一个字——听。
乔素琴不明所以，但还是侧耳听去，果然，周身浓浓的迷雾深处，又传来了那万分熟悉的声音——当、当、当的铁链撞击声。乔素琴记得很清楚，当三人还在这迷宫似的义庄里四处乱撞时，就是这个奇特的声音迅速让他们彼此碰面、相互缠斗起来的。只是当时那声音飘渺晦涩，而现在虽说比不上雷霆震怒，但声势也比原先大了不知多少。
乔素琴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却是独孤剑又在她的掌心写字。
“你信我么？”
乔素琴微微一愣，黑暗中她无从看到独孤剑的脸，也自然无从知道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但她还是毫不迟疑地在后者的手心写到——信。
字写出的那一刻乔素琴心中不禁愕然：这个名叫独孤剑的男子，自己之前只是听说过而已，却何以在相识仅仅片刻后就将他当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人之一。独孤剑却不知此时此刻乔素琴的心思，他略一思索，运指如飞，在乔素琴手心快速写到：我听说青虚宫有一门叫做“流转乾坤”功夫，可以在急难之时将自身真元尽数转移到旁人的身上，现在你用那功夫，把你身上的真元全部给我。
独孤剑的语气是肯定的，毋庸置疑的。听到这话时乔素琴一惊，没有为什么吧……她心中想到，手上的动作也是一点不慢，右手穿过独孤剑腋下，指尖扣住后者后心，而左掌贴住独孤剑额头。后者只觉得这两处地方一阵发烫，有两股热流正源源不绝地流入自己的身躯，那条贯穿后背的伤口，却在这热流的作用下，奇迹般的愈合了。
“流转乾坤发动后，我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无法凝聚真元。”行功之后的乔素琴整个人都靠在了独孤剑身上，宛若虚脱。
独孤剑搀着她 后退几步到墙根，又扶着她靠墙坐了下来。“放心，我会保护你，不会离开你。等我！”划完这几个字，独孤剑抽剑在手，疾步冲入黑暗中。
乔素琴此时全身真元尽失，耳力、目力、洞察力一下子变得与常人无异，注意力也就再也无法穿越眼前这黑暗。然而根本不需要她运功，无忧剑森寒的剑意带起的刺耳的破空之声，恰似过境狂风的厉号，在黑暗中四处响起。虽说乔素琴此刻仍是贴墙坐着的，但她对自己的周围这片黑暗并没有个大致的概念，她只是觉得，那柄无忧剑，其实一直就在自己的前后左右游荡，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自己，而独孤剑的每一次出手，都能见血！
不错，是血，接着她就闻到了血腥味，虽然很淡，但那确实是血的味道。还有各种声音：兵刃交接的声音，木板与地面轻轻的摩擦声，人影急掠带起的呼呼风声和刀剑入体的闷响。
原来，此时的独孤剑面对的，并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一群人。
或者、不是人！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在心里问独孤剑，此时她心中的谜团一下子解开了。这义庄为什么这么大这么黑，刚才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漕帮弟子为什么会一人独斗当世两大高手而不落下风，还有这间密室为什么会不透一点光，还有那些笨重并且骇人的巨棺。
因为这一切的一切，都与苗疆巫蛊有关，那在《江湖绝艺榜》上排行榜首的“千棺尸蛊”。
一阵风又自耳边吹过，乔素琴猛然抬头，却是独孤剑退了回来。他背靠着墙壁，大口地喘着粗气，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了一场苦战。
“你怎么样？”她向着独孤剑的方向摸索过去，“受伤了没有？”
“你别碰我！”独孤剑厉声喝住乔素琴，“尸蛊有毒，稍微碰一下就会沾上，你呆在那儿，在功力回复之前千万别动。我会设法撑足一个时辰，到时和你我之力，一定可以冲破此阵！”
原来如此！
乔素琴恍然大悟。
先前的三人混战，那局外操控者的目的只是为了耗费两人的精力而已，一旦战僵被杀，便立即催动千棺尸蛊大阵。本来两人也险些中计，要陷入阵中，那样仅凭借余下不足六成的功力，只有死路一条。独孤剑丰富的江湖阅历再次帮了两人大忙，觉察到风声时他已感到不对，为防万一他先让乔素琴度真气给自己，一柄利剑当然要比两把生锈的菜刀好用。而一试之下果然是千棺尸蛊大阵，这时他的心中已然定下计策，不管多难，就算死自己也要撑够半个时辰，为乔素琴赢得时间。
而经由两个绝顶高手轮番冲击的千棺尸蛊大阵，焉有不破之理？
独孤剑狠命吸了两口气，听到前方摩擦声又再度响起，并且比先前更密更响。他目光如炬，一副副巨棺中，更多的尸体开始蠢蠢欲动。
“你奶奶的！”独孤剑心中狂吼，不待紊乱的气息平复下来，便又杀入黑暗中。
乔素琴依然扶墙摸索着走了过去，在刚才独孤剑休息的地方，她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花香。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确认花香便是来自墙上，顺手摸去，触感粘稠，却是独孤剑的鲜血。
这是——尸毒！
千棺尸蛊大阵之所以能够在《江湖绝艺榜》上雄踞榜首，便在于创阵至今，还没有人能够从阵中生还。而此阵最凶险之处，一在于傀儡尸蛊无穷无尽的惊人战力，二就是那无孔不入的尸毒。
乔素琴凝指聚气，丹田之中却空空如也。
一个时辰啊，他能挺过去么？
朝霞满天。
东方的天际，一轮红日正跳出朝霞，喷薄而出。洛阳城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鸡鸣，在告诉人们，新的一天来到了。
云紫裳起了个大早，三声鸡鸣后，她已出现在第一楼最南边的碧水寒潭中。剑若游龙，长袖轻舞，这是她的早课，十年来风里雨里都不曾间断。
勤能补拙，云紫裳并不是练武的奇才，她能够取得今日的成就，全仗这四个字。跟随司马平安学艺时，她就是众弟子中最勤奋最刻苦的。而司马平安过世，无尘居被人一把火烧为灰烬后，早上的苦练已经成为她每日的必修课，即便自己已然嫁为人妇。
十年前自己在魏寒光手底下走不过一百招，但现在云紫裳有足够的自信击败师兄。武学之道，不论以剑入道还是由气入道，最终都会殊途同归，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人剑合一、摘叶飞花伤人、剑气拒敌百步之外，要想达到这种境界，需要的并不是博，而是专。昔年武林名宿“长远侯”欧阳长远有句名言在江湖上广为流传：“把一套最普通的‘太祖长拳’风雨不断地练上四十年，你就能迈入绝顶高手的殿堂。”的确，都说“磨剑十年出深山”，但是要想成为一流高手，十年的时间远远不够。
云紫裳站在水面凝立不动，身躯却随着水波的飘摇而上下起伏着。剑势大开大合，依旧凛冽如平常，并不因着这多变的水面而减弱。
乔素琴看着潭中女子，心头巨震。
若不是亲眼所见，乔素琴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这等霸道无比的剑法，会使自一个温婉贤淑的女子之手。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人不可貌相”吧，乔素琴在青虚宫的时候也曾听闻过“红尘剑客”云紫裳的名号。但那时第一楼风头最盛的还是魏寒光、独孤剑和太子，因此她并未太多在意。而来第一楼的第一晚见到的云紫裳，乔素琴并未感受到前者身上发出的剑意，于是便把她归结为普通高手一类，现在她才发现自己的错误。
第一楼啊，你到底还有多少高手……
乔素琴还在独自沉思间，云紫裳已经做完了早课，收剑在手，回头看到了在岸边站着的乔素琴。云紫裳明眸一笑便想和她开个玩笑，轻轻一纵身，十丈远的距离被她轻巧地一跃而过，瞬间就站在了乔素琴的身旁。云紫裳躲在乔素琴身后，故意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唤道：“乔姑娘。”
乔素琴惊醒过来，忙向身后看去，身后却无一人，她又转向前，便见到了云紫裳那一对盈盈妙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妹妹起的好早，昨夜和落落一定谈到很晚才睡吧，这么不注意休息。”云紫裳笑。
乔素琴哑然，小声嗫嚅道：“云姑娘，这、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啊……”云紫裳大窘，“这么快啊，乔姑娘，我这人对时间一向没什么概念的，你别见怪啊……”
“哪里的事，我在青虚宫内已经习惯早起了。今早起来听到有人练功的声音，一时好奇就来看看，不想是姐姐。”乔素琴道，先前云紫裳那一番自嘲的话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许多。
“也难为乔姑娘你了，能注意到碧水寒潭这么个荒凉的地方……”云紫裳低笑，她右手如电，已一把扣住了乔素琴手腕脉门。
“姐姐……”乔素琴蓦然被制，一时不明所以。
“难怪，原来你并没有让自身真气外泄，护潭灵兽也就不该因此现身了。”云紫裳自言自语，对乔素琴解释道，“妹妹可知道碧水寒潭是第一楼禁地，外人靠近很容易触发潭内的法阵，要是灵兽被放出来，那就麻烦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到别处去说话吧。”
乔素琴心头一热，这才明白了云紫裳制住自己的原因。“那、我们去哪儿呢？”
“妹妹若不嫌弃，就来飞雪堂坐坐吧。”
碧水寒潭位于第一楼的正南方，而飞雪堂坐落在第一楼西南角，两地之间相距大约十里。绕是两人轻功俱佳，脚程轻巧，也疾行了堪堪一炷香的功夫。一路上掠过甚多其他堂院，快刀堂、妙笔堂、风笛堂……这些堂院大大小小，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院门都是紧闭的，乔素琴不知何意。
快到第一楼的边缘时云紫裳停步，她指着西南角那扇紧闭的院门说：“乔姑娘，这里就是飞雪堂了。”
乔素琴终于忍不住问道：“姐姐，为什么这么多得堂院，都要紧闭院门呢？”
云紫裳并未回答，只是淡淡说道：“妹妹进去就知道为什么了。”说罢走上前去，轻轻推开了院门。
乔素琴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天满园的落叶，遮天蔽日密密麻麻，在地上堆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感觉。夏末秋初的季节，不消说不会有落叶，即便是树叶真的飘落下来，那叶子的颜色也是枯黄的，可眼前这些落叶个个青翠欲滴，更像是被人从树上震下来的一样。
“天下第一楼十二分堂二十二别院，处处都有奇景。素琴今天领教了。”乔素琴才走入院中，大门便“吱呀”一声自动关闭。
“护楼法阵的灵力是不能外泄的，所以堂院的大门要时刻关闭着，妹妹懂了么？”
“嗯。”乔素琴走在铺地的落叶上，四处望望，突然笑道，“姐姐，我想这创立飞雪堂的前辈高人一定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或者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要不怎么会想到为飞雪堂安排这么浪漫的一处景致？”
“浪漫？你不说我倒真不觉得什么。不过当初创立飞雪堂的慕容飞雪前辈，是因为对丈夫思念成狂才造出这漫天叶落的景致来的。”
“是这样啊。”乔素琴有些尴尬，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我对第一楼知之甚少，希望姐姐不要见怪……”
说话间两人已步入大厅，飞雪堂的大厅和剑阁泉居的没什么差别，但相比之下更显干净整洁，想必是主人时时勤拂拭的缘故了。云紫裳让乔素琴坐了，对她神秘一笑：“乔姑娘，我请你喝茶。”说着，掌心劲力一吐，三尺之外的一个紫砂茶壶就被她蓦地吸了过来。“早上起床之后泡一壶，做完早课在喝正好，不但可以驱除早课的疲劳，更可以当作早饭来用。”
乔素琴接过云紫裳递来的茶盅，虽说晾了一会儿，但此刻盅壁还是有些烫手。乔素琴掀开盅盖，看到了里面的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在盅壁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茶痕。
“好奇怪的茶……”她叹道，轻轻抿了一小口。
茶、竟然是凉的。液体入口便如同铅块一般直直坠入了腹中，让她一下措手不及。而茶水在体内行进时所带来的凉寒气息，却使得自己的身子极为受用。她笑笑，刚想和云紫裳说些什么，只觉腹内丹田爆出一股气，不受控制地向上冲顶，那气息来得甚快，未等乔素琴明白过来便已径自顶起咽喉，从她嘴里喷薄而出，带出一股浓郁的花香。茶之劲力，至此方休。
“好……好茶！”乔素琴由衷赞道，“不知道姐姐从哪里搜罗到这么奇妙的茶？”
“要说起这茶，那可大有文章。这可是玉顶修罗宫黄叶道长秘制的驱毒之茶。三年前我不幸身然剧毒，独孤一人独上泰山，为我寻得了这解毒圣药。”
“这茶是解毒药？姐姐说什么、玉顶修罗宫？”云紫裳的话着实让乔素琴吃惊不小，“这件事怎么我青虚宫不知道？”
云紫裳淡淡一笑：“不止你青虚宫，几乎世上所有的门派都不知道有这件事。玉顶修罗宫宫主花了十万两白银封住了知秋阁的嘴，这消息才未能在江湖上流传开来。”
乔素琴心中一凛，江湖七大秘境“三宫四洞两楼”，玉顶修罗宫名列三宫之首，宫中武学神秘诡异，在江湖上也有着不俗的声望。而相传黄叶道长为人古怪，气量狭窄，要不是独孤以一人之力挑了整个修罗宫，他是不会将自己独门解毒药乖乖相赠的。
玉顶修罗宫和天下第一楼同属七大秘境，前者却让后者的一名普通堂主单凭一人之力便轻而易举地挑过，这事要是传到江湖上，让玉顶修罗宫今后如何授徒？乔素琴明白了宫主封知秋阁口的苦衷。
“真厉害……”乔素琴叹道，“一个为了自己的弟弟强取千年檀香木，一个为了自己的姐姐独上玉顶修罗宫，这世间怕是没有比这更值得赞颂的姐弟之情了。妹妹真是羡慕姐姐……”
“就着就羡慕啦？”云紫裳看着乔素琴一脸憧憬的样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知不知道，他小的时候，有多么的顽劣？哼！就算到现在，他又有哪一刻真正让我省过心！”话匣子打开，云紫裳便顾不得乔素琴，自顾自一个人絮叨起来。
“我把他带到第一楼的时候他才这么大一丁点儿吧，那时他刚从斗阕宫下来，对什么东西都感到好奇，我得紧看着他，要是有一点松劲，他一定就跑去洛水那边看别人打架去了。后来慢慢长大了，跟我和司徒老先生学剑法，学成了一点就喜欢四处去找人比武，大家都知道他是楼主的师兄，事事都让着他，于是好好的一个第一楼被他弄得乌烟瘴气。然后开始接任务、外出历练，开始的时候我担心他，每次他出去执行任务我都要让剑痕或者师兄跟着，就怕他出一丁点儿的差错。哼！后来他就开始躲着我，特别是到接任务的 时候，有时我找遍整个第一楼也翻不出来他。自己出去历练是好，可是他还小，遇事不知轻重，受伤就成了家常便饭，想我云紫裳平素在第一楼内过得是远离刀剑的日子，不想因着这个弟弟，我把大大小小各门各类的外伤内伤见了个遍。”
“乔姑娘，你说的那样整个背部被切开对于独孤来说算不得什么。你见到过前胸肋骨尽碎，还有两三截戳到了皮肤之外的独孤么？你见到过寒热真气在体内无法排除，左半边脸殷红如血而右半边脸寒白似霜的独孤么？即便是这么重的伤势，弟弟他都挺过来了。”
乔素琴细细听着云紫裳的讲述，她想不到独孤剑竟然会有这么离奇的经历，特别是听到云紫裳如数家珍般的讲到独孤剑的受过的伤时，更是险些惊呼出口。的确，跟云紫裳所叙述的伤势相比，那夜义庄之内的伤势，也只算得是轻伤罢了。
“但是姐姐从来没有怪过他。”乔素琴说道，“因为姐姐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是啊，可是他却不知道，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他能够一辈子平平安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这也是天下间所有姐姐的愿望呢。”乔素琴笑道，“姐姐告诉过他么？”
“没有，我不想因此拖累了他。”
“独孤真是有个好姐姐呢……可他却不懂珍惜。要说我有个这么好的姐姐，我恨不得每天都缠在她的身边呢。”
“呵呵我不知怎样说才好，但你确实误会弟弟了。他性格深沉内敛，很多时候不知道该去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其实他的爱就像是月光，或许很淡 或许很浅，甚至有时会被乌云所遮，但你就是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和它带给你的温暖。”云紫裳感慨道，“不信你也可以去试试啊，只要是他在乎的人，都应该可以感受得到。”
乔素琴脸颊绯红，低下了头。
“杭州，我来了……”魏寒光掀动马车的窗帘，看到了前方那个雄伟高大的城楼，他低声说道。
身后的云紫裳，看着车外来来往往的人们，这是她这十多天里第一次感到了些许人气。为了避开官兵，魏寒光特意选了一条极难被发现的小路，正是因此，从洛阳到杭州，他们辗转在路上行走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对云紫裳来说是很漫长的一段日子，因为这些日子里，她知道了许多原先并不知道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彻底颠覆了她的人生观。
“师兄，秋言堂真的能帮我们报仇么？”云紫裳问，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问这相同的话了，临近杭州，她的疑虑反而更重了。
魏寒光还未答话，在前边赶车的吴不医已然笑道：“秋言堂成立之初，便和‘刀锋’势不两立，依云姑娘师兄妹的功夫，我们招揽都还来不及呢。”临近杭州城，人多了起来，吴不医也就卸下了他那招牌但是太过怪异的装束，不过脸上还是戴了副人皮面具，依旧让人看不到他的真面目。
云紫裳点点头，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这十几日的跋涉，师兄已经把江湖上这最大的两个地下帮派之间的恩怨纠葛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自己，七王爷不满其皇兄、当今皇上利用“刀锋”残害忠良、排除异己，暗地里成立秋言堂，旨在江湖中树立对抗“刀锋”的旗帜。
马车缓缓驶进城中，吴不医避开了最繁华的几条大街，径直拐入了一条又乱又黑的小胡同里。胡同中一群乞丐百无聊赖地坐着看天，蓦地见到一辆马车驶入，俱是一愣，领头那乞丐眼尖首先看到了赶车的吴不医，便恭敬地拜道：“吴先生回来了，堂主他们等候你多时了。”
“带我们去总堂，顺便告诉堂主，我又为他招揽到了两个得力干将！”吴不医冲那首领点点头，淡淡说道。
乞丐首领领命而去，余下的众乞丐走了上来，将马车团团围住。吴不医掀开车帘退入车厢中，一名年轻乞丐坐到了先前他的位置上，赶起了马车。“我还以为吴兄会直接带我们到总堂的，想不到这么麻烦。”魏寒光道。
吴不医歉意一笑：“杭州虽然是七王爷的地界，但江南武林形势复杂，秋言堂也不敢冒这个险，所以凡事小心为上了。”
说话时马车已经动了起来，车中三人便不再言语，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马车终于停住了，赶车的乞丐隔着车帘说道：“总堂到了。”
三人下车，才发现自己已身处一个宽阔的院落之中，院落的四周摆放着十八般兵器，兵刃前三三两两地站着一些人，看到魏寒光三人下车纷纷窃窃私语。而正对着马车，一个中年男子悠然而坐，他身后左右站着两个年纪和他相仿的汉子，一身的粗布衣，似乎并不起眼。
“七王爷身后那两个人，是真正的高手。”魏寒光用传音入密的功夫悄悄告诉云紫裳。
云紫裳抬眼看去，左边之人高大魁梧，双眼之中精光四射，怀抱一柄出鞘之刀，森寒杀意笼罩全场；而右边之人则谦祥许多，脸上笑容淡淡，一对手拢在袖子里，交叉放在身前，气势引而不发。即便云紫裳是傻子，这会儿也多半能够猜到两人的身份，左首之人是以遮天蔽日刀法横行江湖的霍人杰，而右首之人一定是秋言堂第一高手、手上功夫变化万千的秋言堂堂主武长风。
吴不医走上前去在七王爷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七王爷听了点点头，对霍人杰努了努嘴，后者立刻长刀一展，鹞子一般扑向了魏寒光。
“紫裳闪开！”魏寒光低喝一声，随即抽出长剑，迎着刀光就扑了上去，两人在空中就直接对上了。霍人杰刀走阳刚，刚猛异常，刀势大开大合，和对手拼的就是力量与速度。而魏寒光剑招诡异，不按常理，看似攻无可功、守无可守的局面，他总能找到隐藏着的最好方位。两人你进我退，瞬间便相互交换了二十余招，你追我赶，从空中打到地面，又飞上屋顶、飞上树冠，底下仰头而看的众人眼睛都快要看花了，功力不济的只能看到一片刀光剑影，根本看不到人。武长风捻须而笑，拍了拍手，于是空中缠斗的两人立时停手，落回地面。人们这才看到，魏寒光的嘴角已经有鲜血溢出，看来还是霍人杰要技高一筹，不过魏寒光能够将霍人杰逼得如此，也实属难得。
霍人杰并没有一丝得色，他仔细盯着魏寒光看了，然后轻声道：“你有伤？等你伤好了我们再打，一定要分出个高下！”
魏寒光冲霍人杰抱拳：“放心，我也等着。”而后两人俱是一笑，刚才的那一番激斗，使得两人都有了一丝惺惺相惜之意。
七王爷赞道：“果然好功夫！到底是飞天剑客的徒弟，厉害！”
云紫裳刚想松口气，耳中却传来了一声极为轻小的破空之声，而且向着自己越来越近。她迅速扫过一周，院中围观的人们还在回味着刚才那场打斗的凶险激烈中，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此刻她的异状。她眉头又抖了抖，注意到了武长风看她的别样的眼神，她随即心领神会。
云紫裳运起了护体真气，在那暗器距她身体三寸之时暗中用真气将她震掉，不动声色。她听到有个年轻的声音在她身边低低说了句“咦”，话音未落，便又有四枚不同的暗器从她身体的四个方位各自来袭，云紫裳看到自己看向正前方的视线里有亮光闪过，那四枚暗器中，竟有一枚是悄无声息的。
来的是唐门的人，而且是这江湖上少有的暗器高手。云紫裳无暇去想是谁发的，这暗器发得极缓极慢，目的就是为了不惊动旁人，如果云紫裳躲避时吸引到了别人的注意，那么这场无声无形的比斗，就是她输了。这是她学艺以来从未有过的经历，当下深吸气、凝神，细细探听着暗器的来势。她明白，发暗器之人要想避开众人的注意，不可能躲在这院子里，而在院外的话，不论他的轻功有多高，四枚暗器的 发出总会有那么一点点的间隔，这也就是那暗器缓慢飞行的缘故了。
因为速度实在是太过缓慢，所以暗器几乎是平行着前进的，但是行至中途，云紫裳感觉到她左、右、后方的暗器开始陡然加速，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就击穿了云紫裳的护体真气。
好快！好厉害！
云紫裳根本没有想的空间，她右脚向前迈一小步，侧过身子，让过了左侧的暗器，与此同时剑交左手，挡在后背，接住了后侧和右侧的暗器，两枚暗器全部钉在了剑鞘之上，这一招巧到了极点也险到了极点。然而容不得云紫裳有半刻的喘息，身前处的无声暗器已欺近她的衣服，下一刻便有穿体而出的可能。云紫裳艺高人胆大，运起了剩下的右手，真气喷薄而出，竟在空中吸得那枚暗器改变方向，直直冲向袖子里。她调动全身真气不断改变暗器的方向，使得它一路冲向肩处，但还是止不了巨大的冲劲，如若暗器冲破衣袖，那样势必会惊动旁人，云紫裳一横心，故意改变了暗器的路线，使得它深深嵌入了自己的肩膀。
“啊！”只听得一声惊呼，墙头窜起来一个白衣的年轻男子，顾不得在院内众人惊讶的神色，一路奔袭至云紫裳身前，急切问道：“姐姐没事吧。”
云紫裳嘴唇发白，但还是笑笑：“我没事，你很厉害。你叫什么？”
“唐乐，不过现在大家都叫我司马乐。”
“哦，我叫云紫裳。”
还是冲不透！记不得是第几次退回到这里了，只觉得黑暗中的尸体越聚越多，而自己的内力越耗越少，虽然明知道这样下去自己必定会油尽灯枯，但独孤剑依旧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在自己力竭之前，乔素琴的内功可以回复。但依着现在的情形看，当初自己的想法的确是一厢情愿。
死撑！死撑！一定要死撑下去！不能让乔姑娘看到自己的力衰，也不能让她发觉自己心中的胆怯，但是最后这一退之后，独孤剑已再没了前进的气力。
“独孤剑，你在哪儿？”闻得打斗声骤然而止，乔素琴再次急切喊道。她现在已差不多能够冲破体内玄关禁制了，或许、便在下一次的间歇期，她就可以和独孤剑并建战斗了。但她决计没有想到的是，现在的独孤剑，已经失掉了战斗的能力。
“我没事，你怎么样了？”独孤剑不想让乔素琴知道自己的处境，故意大声问道。
“我快要冲破禁制了！”心神激荡之下的乔素琴竟然忽略了重要的一点，这次之前的独孤剑，一直用的是传音入密和她讲的话，但这次独孤剑连传音入密的功力也没有了。
苦冲七八次之后，独孤剑终于听到了一个好消息。他暗中调息片刻，再次喊道：“还需要多久？”体内残余的所有内力集中到一起，能不能支撑他飞越过黑暗中巨棺的包围还是一个未知数，但听到乔素琴这么说，独孤剑心头还是一震！
“一次！你再冲一次，我们就能一起战斗了！”
独孤剑咬牙，“如果你恢复了内力，就用全身的力气使出青虚宫的‘耀日之杀’，这是我们冲破此阵唯一的机会了！”说罢，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喷出了一口血雾，施展出了江湖上一门最黑暗的功夫——血功。
乒乒乓乓之声又起，空气中的血腥之气陡增了数倍，乔素琴现在依稀可以看到一个孤单的身影，在一口口巨棺、一个个尸蛊战僵之间费力穿行，无比锋利的无忧剑不时带出巨棺的碎块或者战僵的鲜血。但是他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小了，数不清的战僵围了上来，前赴后继着仿佛不知道流血和死亡，乔素琴终于看到了自己最不愿看到的景象：独孤剑倒了下去，再没有站起来。
原来这黑暗中的血，也有独孤剑的血。他会不会也变成战僵呢？乔素琴悚然想着，她的身躯逐渐僵硬，意识却异常的清醒，她已感觉到失去目标的战僵们在向自己的方向摸索而来。千棺尸蛊大阵的可怕并不在于战僵们的战力，而在于他们的无穷无尽，他们是杀之不尽、灭之不绝的。
老天还是眷顾好人的，千钧一发之际，乔素琴冲破了体内的玄关！
滚滚真气迅速回归，乔素琴再也等不下去了，她身子腾空，双足在身后墙上略一点，人便像是一支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人在半空，运足十成的力道，使出了青虚宫的绝密武学——耀日之杀！
刹那间，她的身体上腾起了数不清的白光，耀目刺眼的白光四处扩散着，包围并吞噬着一切它遇到的事物。
乔素琴人在半空，第一次看清楚了这个义庄的格局。至少有一百多口巨棺零散得放着，而受到强光的刺激倒地不起的僵尸，少说也有两百，再加上先前独孤剑所斩杀的，战僵数目已然超过三百。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打斗终于结束了，期间虽然自己怀疑过、恐慌过、甚至退缩过，但还是胜了。千棺尸蛊大阵创阵以来杀人无数，还未有人从阵中生还的历史，便要被他们改写了。乔素琴兴奋之余，也在急切地寻找独孤剑的下落，却见前方视界的尽头，一人先于自己，杀气凛冽地向自己扑来。
是那蛊师！那个一直在黑暗里操控尸体的蛊师！强阵被破，他终于沉不住气了！
那蛊师才冲至半途，底下突然腾起了一道蓝色的光幕，将他阻截。一柄血色的宝剑带着强烈的破空厉号从他身下杀出，竟然是——独孤剑。
“你……你怎么可能没死！”蛊师的身躯让利刃扫过，绕是他遇事机警侧过了身子，左肩还是被无忧剑扫中，整条臂膀瞬间便飞了出去。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他转身便逃，闪至一口极普通的巨棺内，立刻便消失了。
“有密道，乔姑娘，我们追！”不等独孤剑喊出口，乔素琴已经来到了他身边。独孤剑单掌运力，竟将那厚重的巨棺拍得粉碎，一下子便露出巨棺之下的密道。乔素琴却被他这一掌所显露出的惊世内力震慑不已，莫非刚才绝境中的那最后一冲，让他的 功力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她眼尖，看到独孤剑脖颈上有一圈淡蓝的印记，他的家传挂坠，不知何时开始发光了。
独孤剑身先士卒跳了下去，不料这棺底的巨洞竟然是无底的，才一进入，他便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恍惚飘渺之中，一切的一切，好像都不再是那么真实的了。那个惨淡的梦境，又出现在了他的思绪里，而那个前世镜中的死去少年，在眼前的黑暗中幻化放大，便再也无法消散。独孤剑“啊”地惨叫一声，而后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等他再次睁开双眼，眼前的一切又变了，自己身处一座巨大的地宫通道内，两侧的烛火忽明忽暗，也映得他的双目忽明忽暗。他向前走着，地上有点点的鲜血，因为年代久远早已变黑，但地宫之内的淡淡血腥之气却未因得年华的改变而改变。沿着通道走道了尽头，显出一间金碧辉煌的玉石大殿，大殿四周堆砌着数不清的兵刃和枯骨。独孤剑忽地有了种熟悉的感觉，仿佛这大殿、自己之前曾经来过。
殿身处高高的王座上，枯坐这一名金盔金甲的将军，可惜早已变成了一具尸骨。但是将军边上站着的老者，自从独孤剑进入大殿之内，他的视线就再也没有从后者的身上偏离半分。
“龙辰山庄地宫。欢迎、少主人。”
独孤剑客独行剑 2008-8-21 12:09
贴这章之前要向大家道歉。。。。
这章我写过两次，都因为不同的原因丢失了。。我实在没有心情再写第三次了。
也许这个故事写完我会考虑重写。。。
第七章 回家
很久很久以前，江湖上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
有一个地方，未必人迹罕至，但绝对让人意想不到，可能你费尽了千辛万苦踏遍海角天涯，才发现它原来就在你家后院。传说这是一个有魔力的地方，会让进入它的人流连忘返、不思日月，如果你可以带着其中的任何一样东西离去，那么在外界莫测的世界里，因为它的存在，你会一帆风顺、心想事成，直至称霸天下，得到上天最好的眷顾。但是当你离开那里的时候，你会无端遭遇到一场莫名的风暴或者洪水，这些骇人的自然灾害会撕裂你所有的衣物，让你再次变得一无所有，而当你想再回去时，那个地方已经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传说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江湖上流传的，但长久以来，几乎所有听过这个传说的人都对它持一种不屑的态度，直到、直到那个叫做陈荒的家伙，半路杀出。
陈荒是为当世天子登基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军，据说他武功奇差，不熟兵法，甚至手底下的兵丁也大都是用地痞流氓拼凑起来的。这么一个任何一个大将眼中的鱼腩，在新皇初登基天下叛乱的那十年间，在和叛军的作战中，却取得了全胜的骄人战绩，即便是面对着当时的中州第一名将有着“再世赵子龙”之称的魏国大将魏无双，他也能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苍狂而逃。而陈荒打仗全凭借运气，你确实没有看错，就是运气。他领八百老弱残兵的第一仗面对敌人三万步兵的包围，本是全军覆没的局面，却因着一场莫名其妙的大洪水，使得对方三万精兵尽数葬身水底，而己方却毫发未伤；对魏无双扬名天下的那一仗，他的五十万精骑因着他的昏招已折损一半，眼看对方的大军潮水一半袭来，凭空而来的地陷却埋葬了魏国八成的精锐之师……
利用运气打一场仗很容易，但打一辈子的仗谁也做不到，大概除了陈荒。但更加奇怪的却在天下大定之后，新皇将乱世中帮着自己平定叛乱的有功之臣一一诛杀，却唯独漏了这个功高盖主的陈大将，这难道不是有悖常理么？
也许、用“上天的眷顾”更能说明问题，于是很多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在江湖上流传甚久的发达传说。莫非、陈荒真的福缘深厚，竟应验了那个不败的传说？
“障眼法！”霍人杰重咳一声，斩钉截铁的说道，没有一丁点儿的啰嗦，“有没有这么个传说，这该是件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的问题，我们却还在这里啰嗦半天……”
“传说未必真实，但霍贤弟你也不能就这么全盘否定，毕竟这事疑点太多。”武长风不论何时都是这么的谨慎小心。
秋言堂总堂内，永远不缺少的就是像现在这样的争论。霍人杰平日里或许尊敬武长风，但这时明显不买后者的账，“堂主这么说，就是说你相信这个传说了？可笑，真是可笑！想要争霸天下需要的是自己的努力，而不是什么奇特的护身符，难道堂主你这些年来在武林打拼出来的名号，也是全凭运气得到的？”
“如果你丝毫不信，你怎么去解释发生在陈荒身上的种种不可思议之象？依靠天灾退兵，一次两次我们或许相信，但陈荒大小征战十七场，靠的都是老天的帮忙，贤弟你说，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
“所以大哥，我才说这是障眼法！”霍人杰摇头分辨着，“你们都看走了眼。陈荒看似愚钝，其实却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他极善用兵，并且通晓天文地理，能够以天气影响战局。正是因为他太过厉害出乎了人们的想象，所以众人才编出这么个理由，大哥你觉得呢？”
“哼！贤弟把陈荒吹到天上了。要知道，他可是把有名的神经刀啊。”
“你……”
眼看要掐架，唐乐忙出来圆场，“你们两个加一块儿一百多岁了，现在却像个小孩子一样掐架，传出去不怕江湖中人笑掉大牙么！我看不妨问问魏兄弟的意见吧。”
“我？”魏寒光吃了一惊，他和云紫裳是五天前才正式加入知秋阁的，今天来参加密会全是靠着吴不医的关系。本来以为来这里就是听听看看，没想到真有自己发言的机会。
“是啊，我听吴兄弟说，魏兄不但武功高强，智谋也是一等，这次是事关秋言堂存亡的行动，怎么能少得了魏兄你的意见呢？”
魏寒光一笑，也对，于是稍微想了想，便说道：“说实话，我也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发达传说之类的东西，这些谣传、大概是那些对江湖的现状心存不满的人故意放出来的，不然，只要是存在的传说，不管它多么玄，我们总能听到有人实现的消息。”
霍人杰立时说道：“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武长风却反问道：“我难道就不是这个意思了？”
吴不医笑问：“依着魏兄的看法，龙辰山庄、我们去还是不去？”
“去，一定要去！”魏寒光肯定地说道，“刀锋的行事准则是无利不起早，而据我们潜伏在刀锋内部的属下说，这次的龙辰山庄之行，它们竟是倾巢而出。我想、即便不是有那个发达传说，龙辰山庄里也一定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唐乐也说道：“一直以来，刀锋和大内是皇帝身旁两股最强的力量，大内首领陈源和刀锋头目司马平安一直以来相互制衡，两派也就各自相安无事。但司马平安死后，刀锋的力量一落千丈，江湖上关于他们的传闻也突然间消失了。这次敢露头，我想、他们一定是找到了什么厉害的……东西。”
“东西……”霍人杰矢口而笑，“乐子，你还惦念着那个传说是不？且不说传说应验的是陈荒，就算他们刀锋抢了回来，也未必就能一支独大。”
“阁主，你看……”吴不医看向武长风，欲言又止。
“我听说陈荒有个儿子，是不是？”武长风蓦地换了个话题，“今年已经十三岁了。”
“不错。”唐乐接话说道，“他叫陈剑，听说性子顽劣，让陈荒很是头痛。”
“陈剑啊……”武长风喃喃道，“这么一来，事情就有趣多了……”
“你是说，他们当初要灭陈家满门，就只是为了这么一个荒唐的传说？”独孤剑听完地宫老人的讲述，却摇了摇头。这种理由，换做任何一个人，应该都不会相信吧。
第七章故事梗概：
秋言堂和刀锋在龙辰山庄火并，并大开杀戒祸及无辜。魏寒光和唐乐联手击退围攻的刀锋帮众，魏寒光和云紫裳入山庄寻找信物，无功而返，却发现大难不死的陈剑（即独孤剑）。魏寒光将陈剑击昏，带他回秋言堂总堂。
九年之后的龙辰山庄地宫里，垂暮的钱枯海终于等到了山庄的少主人陈剑，他告诉陈剑一个惊天秘密，陈荒将军昔年纵横天下未曾一败，便是因为他幼小时无意中闯入传说的禁地，并成功地从禁地中带出一块信物，从此他便有了神的庇佑。信物不能让人长生不死，但蕴藏其中的神之祝福却能够世代相传，陈荒将信物藏于地宫中，希望陈剑有天能够取得信物，用他留在地宫中的财产继续他未继的梦想——成为天下之主。陈剑没有争霸天下的野心，不想开启地宫之门寻找信物。不过他答应钱枯海会为父报仇，杀掉当初灭陈家满门的魏寒光和云紫裳。钱枯海交给陈剑一颗增进功力的无极丹，并传他失传已久的绝世身法——移形换位。独孤剑拜别钱枯海，在地面山庄重遇乔素琴，独孤剑拜托后者潜入第一楼帮他察访真相，而他却秘密前往苏州，密会莫羽。
第一楼中，护楼的法阵正在渐渐失灵，太子密报楼主风落，怀疑的矛头直指乔素琴。乔素琴和云紫裳日渐交好，在得到后者充分的信任后，她以问询姻缘的名义让云紫裳找自己的好友少林遗大师，借此支开云紫裳。乔素琴夜潭碧水寒潭，发现潭中破水而亡的赤金鲤鱼，心惊之下再入啸天堂，却触发法阵，啸天堂内的砖石化作数不尽的巨斧重骑。
独孤剑客独行剑 2008-8-21 12:10
第八章 杀人者偿命
乔素琴眼见巨斧飞来，而自己已无力再躲，于是索性闭目等死。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左手一紧，已经被人紧紧握住，同时指尖上传来一股她万分熟悉的温暖。她心念一动，鼻子一酸，泪水便夺眶而出。
“你终于来了！”
一声巨响过后，那利斧被劈为两半，乔素琴方才睁开了双眼，见到身旁这个再次给了她温暖的男子。一切似乎都没有变，星目剑眉，鼻若悬胆，双唇还是抿着的，却在和她对视的时候松开，“我来了，这几日苦了你了。”
无忧剑通体赤红，闪着异于平日的光亮。独孤剑先转移了视线，不再言语。剑身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张脸映得突兀有致，棱角分明。乔素琴幽幽叹了口气，全身宛若失去重量般，偎在了独孤剑胸前。
“我是陈剑，我爹是边关大将陈荒，我六岁那年全家被七王爷灭门，我的仇人是魏寒光和云紫裳。我叫独孤剑，师承天下第一萧望寒，现任天下第一楼剑阁阁主之职，我的家在第一楼。我到底是谁？陈剑还是独孤剑？我不信温文尔雅的姐姐会是屠戮我全家 的刽子手，但我不甘心被蒙蔽，他们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乔姑娘，这件事，你能帮我查清么？”
当日在官道上分手时，只因为独孤剑的这番话，乔素琴便义无反顾地走入了第一楼这个她完全陌生的环境。在第一楼的这几日，如同在那义庄之中的那段时间，如果将来可以选择，她将永远不会回忆起。这几日她做了很多事，很多她原本这一辈子都不会做的事。但她做了，一件接一件地做了，不曾有过半点的迟疑，只为了眼前这个名唤独孤剑的男子。
“素琴，我们进去吧。”独孤剑拍了拍乔素琴的背，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后者应了一声，抬起了一直埋在他怀里的脑袋。先前巨斧重骑的恐怖场景已不再有，只余下独孤剑温和谦祥 的微笑。她赧然一笑，伸出袖子抹去了脸上的泪痕，任由独孤剑拉着自己前行。
“你确定魏寒光进去了？”两人走到门口，在伸手推门的那一刻，独孤剑复而问道。
“是啊，他的身影我不会认错的，你怎么了？”
“奇怪、你不觉得整件事情的发展有些奇怪么？”
“哪里奇怪了？”乔素琴虽然这么问，但却是赞同独孤剑的看法的。其实自从踏入第一楼开始，乔素琴就感到了一种诡异一直围绕着自己。从那股莫名其妙的被窥视的感觉，到碧水寒潭中那破水而亡的赤金鲤鱼，再到今日啸天堂内由杂草青砖幻化而成 的巨斧重骑兵。纵然是她出身名门，见多识广，还是无法解释这种种不可思议之象。
“没什么，希望是我多虑了。”独孤剑又道，依着他的秉性，越是奇怪的东西他越是要寻根究底一探清楚。而自己的身世此刻已经是天底下最奇怪的事情了，他还会在乎别的什么？
“吱呀”一声，塔门悠悠开启。
塔内依旧是黑的，塔身上虽然开着窗子，但那些窗子都像是被人施了法一般，本来该是透光的却仿佛镜子般将光完全反射。乔素琴闪身进塔，木地板踩上去还是“咯吱”乱响，而那股霉湿的尘味，也似乎一点没有变过。乔素琴是第二次进塔，因此并不慌乱，不过她注意到独孤剑也是一样的轻车熟路，对这塔的结构，竟也是了如指掌。
“你来过千叶塔？”乔素琴小心问道。
她问完，独孤剑刚好绕墙走完一圈。独孤剑并没有发现底层有什么异样，他应了一声，转身道：“事实上，每个楼中弟子，都来过这里。”他的手指抚过干裂的红漆柱子，轻叹一声，“千叶塔，是个又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乔素琴走到独孤剑身边停下，转而问，“为什么这么说？”
“千叶塔塔高七层，实际上却只有两层，第一层和第七层。”独孤剑拉着乔素琴的手，轻声解释，反倒不去注意先前入塔的魏寒光了。“第一层中央的这座大钟，”独孤剑说着拍了拍黝黑的钟面，“每一个楼中弟子外出，都要来这儿敲几下，为求得第一楼开楼英灵的庇佑。而那些英灵，故老相传，就被封在了塔顶第七层。而塔顶，自从第一代楼主齐啸天故去之后，就再没有人进去过。”
“啊！”乔素琴掩口而呼，她的心口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引得全身上下的血液蓦地一滞。独孤剑看到她这幅模样，只当是心中惊讶，并没有往深处想，又道：“独孤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大场面都见过了。但是我敢说，千叶塔作为江湖七大禁地之一，当之无愧。”
“那你倒是说说，魏寒光这时会躲在哪里？”乔素琴小声问道，语调依旧平缓，但她的眼底已经有了异样的光芒。
“你在啸天堂看到的那些巨斧重骑兵，虽说是由千叶塔的砖石所化，但它们并不是幻像，从某些方面来说，它们就是真实存在的。其实用‘撒豆成兵’的术法的确可以化简为繁、化小为大，但那种术法说到底不过是幻术之类的小把戏。天下第一楼开派宗师齐啸天是一代江湖奇才，他亲手在千叶塔布下的法阵，足以抵挡任何高手。”
“但是江湖传言中的千叶塔，并不如你所说的那样。”乔素琴有些疑惑，若是依着独孤剑所说，齐啸天玄功无敌，那他在千叶塔中布置下来的法阵结界便绝不可能只是一些零散的小机关。只是那夜她眼中的千叶塔，分明就是眼前这座，如何能错？
“江湖传言如何，不足为据。”独孤剑微微一笑，否认了乔素琴的说法。他又来到通向塔顶的那扇暗门前，“没有到过千叶塔的人，如何能想象得出塔内风物；没有进过这扇门的 人，又怎么会懂得门内的未知？”说完，他像是和平常一样，用手指轻轻扣了下门。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每次敲完钟后他都会忍不住轻轻叩门，想知道这个第一楼最大的禁地内究竟有何玄妙。虽然每次都是不了了之，但他还是乐此不疲。
“吱呀”一声，门却开了。
乔素琴忽地就有了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已经在微微发颤。
“很简单，”独孤剑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这时听来，内里已经有了掩饰不了的杀意，“魏寒光上楼了。”
塔内蓦地有了光亮，是独孤剑燃起了火折子。“你不怕被他发觉么？”乔素琴有些担心。独孤剑摇头，“暗门既然已经打开，就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上得了塔顶。而啸天堂法阵霸道，也只是对外人而言的。千叶塔内，就只有一些不起眼的机关暗器了。”
果然是这样！乔素琴暗自点头，难怪她会在千叶塔内半分真气都提不起来。随即她又骇然，那么精妙的机关，还有淬了毒的暗器，就是所谓的“不起眼的机关暗器”么？如果自己不是事先知晓其中的玄妙，绝对会像一只刺猬一样全身上下插满箭矢，这一点她深信。
“素琴！”独孤剑注意到了乔素琴呆滞的神色，忙拉了她一把，“你怎么了？”
“我……”乔素琴回过神来，却是更加的惊疑，她看了看暗门内黝黑巨大的阴影，那是黑暗中塔内木质台阶朦胧的轮廓。“我有些害怕。”
“没事的，别 害怕。”独孤剑握紧了她的手，悄声说道，“这个暗门被人推开，啸天堂传承百年的法阵也就从此不复存在了。这座塔、现在没有任何让人恐惧的地方了。”
可是乔素琴想的，独孤剑会想得到么？乔素琴是在害怕，她在怕什么呢？是塔外那些耀武扬威的巨斧重骑？还是义庄内那个永远只会躲在黑暗背后的蛊师？抑或，是相见只有数天却让她浑身不自在的魏寒光？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也许只是害怕本身。
两人顺着台阶向上爬去，开始时都是默默无言，各自想着心事。后来乔素琴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回来了，然后准备怎么办？”自从见面之后，这句话她一直想问。
“什么怎么办？”埋头爬楼的独孤剑似是没有听懂乔素琴的话。
“是你让我查的，到头来别不认账！”乔素琴不依不饶，“虽然我来第一楼只有七天，可这七天已经足够了。我敢说，第一楼上上下下每个人都有问题！”
“嗯。”独孤剑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那你说说看。”
“首先，我一个外人在第一楼暗中调查了这么多天，我相信楼中已经有了很多了起了疑心。但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人直接或间接地盘问过我，这不奇怪么？”
“没什么奇怪的吧。”乔素琴没想到独孤剑会这么说，这倒让她一时语塞，而独孤剑爬楼的速度也一下子慢了下来。“这是因为有风落在暗中支持你，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风楼主？怎么可能！”听起来的确有些不可思议，但想想也很有道理。这几天乔素琴的足迹，踏遍了第一楼的玄关秘境。
独孤剑并没有回答，“那别的人呢？魏寒光和云姐他们、有什么异常？”
乔素琴摇了摇嘴唇，说：“云姑娘一切正常，不知道是不是我看不透。不过魏寒光就大有古怪了。”她略一沉思，已把这几日魏寒光一切动向告知了独孤剑，只是略去了自己夜上千叶塔这一段的情节。“我还试探过云姑娘，她好像对你的身世讳莫如深，每次涉及她都闭口不谈。不过，我在云姑娘和魏寒光身上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你有兴致听么？”
“有多有趣？我倒要听听。”
乔素琴目光闪闪，低声说道：“《天下第一楼志》里记载魏寒光师兄妹七年前投入第一楼，而无尘居被人灭门是在九年前，中间这两年，他们去哪里了？你告诉我，你今年虽然二十有二，但你的真正记忆其实只有八年，你说你最初的印象就是在斗阕宫跟随着萧望寒学艺，你和云紫裳第一次的相识，是在七年前，也就是云紫裳投入第一楼之后。”
“的确是这样，但这并……”
“这说明，魏寒光师兄妹大有可疑！”乔素琴打断独孤剑的话，“无尘居避世逍遥，从不与别派结怨，江湖上传言拜月教攻打无尘居其实是站不住脚的。我记得师父向我讲述的江湖密事中，当今皇上领导者一个名叫‘刀锋’的秘密组织，而这个组织的头领就是司马平安，他利用自己的声明为皇上招揽了大批江湖高手，暗中帮助皇上铲除异己。”
“乔姑娘。”独孤剑突然停住身子，叫住乔素琴，“别说了，你真的很聪明。”
“这么说，”乔素琴惊疑，“这些你早就都知道了？”
“也不早，就在这两天里。”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乔素琴喃喃道，她问道，“那为何你还不动手，杀了他们报仇！”话一出口乔素琴立时便感到后悔，她偷偷看向独孤剑，后者对这话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觉。
独孤剑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拉着乔素琴继续向上爬去。
塔内只剩喘息声和两人各自的脚步声，他们之间一路无话。乔素琴很想打破沉闷，但每次都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生生地咽了回去。虽然没有明说，但她能感觉得到，身边这男子的情绪，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的心里，一定很矛盾吧。乔素琴暗忖。
两人就这样默默无言上到了顶层。
顶层的空间依旧狭小，椅子上的那具人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了一件巨大的黑袍。而桌上空空如也，靠着桌子的那堵墙上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扇四尺见方的窗子。
尽管和自己第一次来时很不一样，乔素琴心头惊讶之余偷眼看了看独孤剑，后者却是满脸漠然。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天际。
此时月光正明，丝丝缕缕经由窗子倾洒入室，映得满壁生辉。乔素琴不敢多问，独孤剑已径自笑道：“想不到千叶塔塔顶的景致会这么没，从这窗子看月亮，还真的和平时不太一样呢。”乔素琴放弃了继续问下去的念头，其实只要独孤剑不在意，她干嘛要管这些呢？
“你、不想报仇了。”她用的是肯定语气。
独孤剑避开了她炽热的眼神，虽然在他的心底对乔素琴这么执着与报仇仍旧又一丝疑虑，但并未多想。
“整件事情一开始就是个阴谋，苗疆巫蛊，滥杀无辜，但他们的最终目标只不过是我。”独孤剑深吸一口气，欲平静下来，但是话至中途他的气息又急促了起来，“我就说过没这么多的巧合，那莫名其妙的梦早不做晚不做，非得在这几天搅得我睡不成觉。我是陈剑如何，不是又如何？那些逼得我回忆过去的人并不在乎让我知道仇人，他们在乎的只是我的记忆，因为这里面牵动这一个事关天下的大秘密。”
“是这样……”乔素琴低声道，“既然你是陈荒将军的独子，那钱老伯为什么会对你生出贰心？”
“钱老伯？哼！”独孤剑不屑道，“这几日我让莫羽帮忙，翻遍了京城旧卷，陈荒从入主将军府到被杀的十年间，陈家根本没有一个名叫钱枯海的家奴！”
乔素琴没有说话，独孤剑又道：“被人拉入局中，我想要抽身而退置身事外是没可能了。殷若痕、吴不医、魏寒光和云姐，当初陈家的灭门惨案这四个人都又牵涉。除去云姐，我相信余下三个人中定然有一个会是今日布局之人，我很想会会这个人。”
“为什么要除去云紫裳，你不怕她就是设计杀你的人么？”
“不许说云姐！”独孤剑的音调陡然变高，话语中已有了一丝怒意，“如果是云姐，那么天底下就没有好人了……”
乔素琴低头不语，独孤剑拍了拍她的肩膀，又道：“我明天就光明正大地返回第一楼，我们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要让他着急，逼他行动！”
“嗯，”乔素琴点头，她的眼中竟似有泪花闪动，“你要小心。”
“我会的。”独孤剑蓦地展颜一笑，他指了指地上的黑色斗篷和空空如也的桌子，道，“我还没有给你介绍这个第一楼最大的禁地呢。那斗篷之下应该就是第一楼开创者齐啸天的遗骸了，至于那桌上，原本有一座七寸玲珑宝塔的。那塔可不一般，它的里面封着十二位第一代第一楼精英们的魂魄，算的上是第一楼的祖坟了吧，哈哈……”这种情况下独孤剑竟然笑得出，让人不解的同时亦有些骇然，“但愿魏寒光不要以此来要挟风落，不然我会让他死！”说完这话，独孤剑的身影陡然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窗外，又再消失，便在茫茫黑夜里遁去。
而乔素琴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也许独孤剑的选择是对的，但既入局中，还由得自己选择么？伤感之余的她却惊骇于独孤剑的身法：若单以此来看，他的功力相较于义庄那夜竟有了不可思议的进境。这几日，他又有怎样的际遇？她自以为很懂他，但事实呢？
月光皎皎，夜色撩人。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他会是这当空的明月么？乔素琴想起了几天前她和云紫裳的那场闲聊。云姐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平易近人和蔼可亲，那她看人的眼光绝不会差。
“独孤的爱就像是月光，虽然很浅很淡，有时甚至会被乌云所遮，但你总能感觉得到它，和它带给你的温暖。”
然而对乔素琴来说，这道朦胧的月光在温暖宜人的同时还有着一丝诡异，但她无法说清诡异在何处。独孤剑和云紫裳，他们之间的感情真的是牢不可破的么？独孤剑为何不愿再查下去，因为他怕会伤人，伤了自己最在乎的人。
但那个故事，那个争霸天下的传说，他真的不相信么？
第二天独孤剑如约返回了第一楼，使得原本平静的第一楼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
“死师兄，这么多天不回来，你去哪儿快活了！”风落一扫这几日的矜持，还未等独孤剑走入大殿，长剑一展，已在半路上将独孤剑截住。
“师妹你饶了我吧。”独孤剑苦笑一声，脚步一错，身形一动，在这别人还未看见的当口已抽剑在手。“叮叮当当”一阵声响，两柄剑已经缠斗在一起。两人以快打快，在场的众人直看得一阵眼花缭乱，却未感受到任何灵力的波动。
“算啦，还是打不过你，我不玩拉！”激斗中的风落娇嗔一声，猛然收手。独孤剑明显没有想到风落会有如此疯狂的举动，凛冽无比的剑势依旧呼啸着带着风声直取后者的咽喉。
“啊！”乔素琴一声惊呼，之后场中两人身影交错。像变戏法般，无忧剑被风落轻取在手中，独孤剑奔出数步后折回来，一脸沮丧之色。
“师妹你这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我想这世上大概没有你躲不了的剑了吧。”
“师兄你又让我，一点也不好玩！”风落把剑抛还给独孤剑，而自己一跺脚就又跑回殿内。
独孤剑收剑入鞘，同样施展轻功掠至大殿。这次殿内的人远比那晚迎接乔素琴的人要多，独孤剑刚一落地，太子又一下子扑上前来，当胸就给了独孤剑一拳，“出发之前我不是告诉你有事就通知我么？你小子是不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还是你觉得楼里除了你其他的人都上不了台面？小子，忒狂了吧！”
独孤剑给这话呛得一阵咳嗽，他面色微红，却也不忘补给太子一拳，“一个小小的蛊师，我一个人就能摆平了，还用得着我们颜副楼主亲自出马？”
“你小子！”两人一齐大笑起来。
“你没事吧？那蛊师、你杀了他没？”乔素琴上前一步问道，眉目间满是关切的神色。
“我没事，”独孤剑道，“那蛊师虽然能步下天下第一奇阵，但论到上阵厮杀，他的道行还是差点。我狂追了他三天三夜，在离京师两百里的一个小客栈里，一剑把他刺死！”独孤剑的声音有莫名的亢奋，众人都知道他虽说得简单，那场争斗的惨烈，只怕旁人是无从想象的。
“这样就好了，”风落连忙拍手笑道，“一切都过去了，天下太平！”
“还不能这么说，”独孤剑摆摆手，“拜月教一向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他们没这么容易就善罢甘休的。不过擒贼先擒王，这个功力最深的蛊师一死，余下来的散兵游勇就成不了什么大 的气候了。我来时已经通知了莫羽，让知秋阁把这消息传遍天下。只要天下正道一心，苗疆邪教掀不起什么大风浪的。”
“传消息这种事情，没有比知秋阁做得最好的帮派了。”风落笑道。
“不错！”魏寒光也开口赞道，“拜月教窥视中原武林多少年了，这次相必也来了不少高手。不过短短的几个月就折掉了一员大将，应该已经把他们给打瞢了。”魏寒光话锋又一转，“不错嘛小剑，学精了，这招谁教你的？”
独孤剑立刻挥了挥拳头，针锋相对，“跟你讲过多少次我不是小孩子了，这招还用别人教么？我无师自通的！”
“哈哈……”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样大笑起来。
独孤剑止住笑，环视了一下四周，问道：“姐姐呢？”
“姐姐不知道你今天要来，”风落道，“她昨天下午有事出去了，说是要去少林寺那边看望一个朋友。”
“遗大师么？”独孤剑矢口而笑，“姐姐怎么会突然想到去看他？”
“我也不知道，她走的很急。不过她走时留话说不出三日就会回来的，你先在这楼里安心等等吧。”
“这样也好，累了这么多天，我也得好好休息一下了。”
“那师兄你先回剑阁吧。一会儿晚饭我叫你，怎么样？”
“好！”独孤剑笑，“我也正想看看这几日你的厨艺长进了多少呢。”说话间他的身影骤然消失，众人在大门处见到个朦胧的白影，但那白影又立刻消失，这一次再没有凭空出现什么奇特的人影了。屋内熟知独孤剑伸手的人此时无一不惊，独孤剑功夫不凡，但也只是个江湖一流高手，尚未达到宗师级的地步。但从他刚才显露的那手功夫——在一个地方消失后立刻在另一个地方出现，分明是已经失传了三百年之久的至尊轻功“移形换位”。
“这小子……”魏寒光抱臂低语，眉头也皱成了疙瘩。后半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但大家都明白，也都有同感：几日不见，独孤剑有些地方已经和原来不同了。
“啊！”回过神来的太子一拍脑门，喟然道，“本来还想约个时间切磋呢，竟是忘了。看我这记性！”
“这点小事算什么。”风落不以为然，“晚上再说也是一样，不过我估计你也打不过现在的师兄了。嘿嘿颜颜，我说的没错吧。”风落盈盈一笑。
太子“哼”了一声，根本没有把风落的话放在心上，“独孤刚才一定是在故弄玄虚，我们什么关系，我会不知道他的底细？就这么五六天的时间，他把自身的奇经八脉打通两遍功力也不会精进到这种地步的！”
风落不语，对他的话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场中一下子竟变得安静许多。
“先散了吧。”魏寒光开口打破平静的气氛，“落落，我和独孤太子晚上一块儿去你那里，好久没有尝过你烧的菜了，还真是挺怀念的。”
“好！既然大哥都这么说了，我一定尽全力。”风落蓦地转头，冲乔素琴挤了挤眼睛，“乔姑娘，你和我一起去吧。”
“我？”乔素琴指了指自己，一脸的惊疑，“我什么也不会啊。”
“你就别谦虚了，”风落一把抓住她的手，道，“我可是听云姐说了，乔姑娘是个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大家闺秀，就连云姐都夸赞你的厨艺呢。”
乔素琴大窘，脸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那天在飞雪堂的事情只有她自己和云紫裳两个人知道。乔素琴在厨房玩笑百出的表演，就已惹得云紫裳哈哈大笑了。但眼下既然已经骑虎难下，索性任由风落拉着自己，大不了到时候自己就给她打下手了。
“哈哈……”看着两女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再也看不到，太子猛地捂着肚子大笑起来。不单是他，这屋子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笑，就连平日不苟言笑的第一楼执法长老严肃此时也难得抚须微笑。
“我……我说老魏，”太子笑得最早也最先缓过气来，可是眼下这话讲得，竟似带着点哭腔，“我们晚上，真的要过去么？”说完这话，他的脸已变成了一副苦瓜模样。
魏寒光摇摇头，不屑说道：“又不是让你去送死，看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你就有出息了，有出息干嘛不自己去，每次都要扯上我。”太子挥拳威吓，“还有你、你、你你，”他用手连指了好几个刚才看他笑话的人，“今晚一定得陪我一块儿去，要不不是兄弟！”
“太子你这话就不对了，魏兄弟方才明明只点了你们三人，如果我们跟着去，那像什么话啊。”严肃依旧是一脸的严肃。太子平日里见到这张脸都万分惶恐、敬若神明，但今次他第一次有了想要狠狠抽一下的冲动。
“咳咳，”有人故意怪咳两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要说刀山火海，我陪兄弟闯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风楼主的杀神饭局么……兄弟你还是自求多福吧。”太子冲诸葛落英一瞪眼，心说也只有你能说出这种没心没肺的话来。
风落哪里都好，蕙质兰心，温婉可人，大处沉静，小处细心，可以说是这世上少有的完美女子。但完美的东西一定是不存在 的，风落亦有缺陷，那就是喜欢到处炫耀自己的厨艺。每个第一楼的成员 都有被她强留吃饭的经历，这对大多数的人来说，无疑是一场噩梦。
为什么这么说呢？是风落的厨艺不好么？
不，她若说自己在厨艺上天下第二，那江湖中绝对没有人敢自称天下第一。记得五年前京中名厨朱一嘴来第一楼挑战风落，只做了一半的菜，见到风落的菜已出锅之后便立时认负。当时的风落只炒了一盘普通至极的青椒肉丝，但朱一嘴仅仅看了看那道菜的菜色，就由衷赞叹只怕这是世上最完美的青椒肉丝了。
既然风落厨艺如此精妙，那为何还有人不愿吃她的菜呢？
你知道风落用何烧菜？
那还用说，当然是火了。
你错了，若是用火烧菜，她的厨艺反倒是要落下乘。
不用火用什么？难不成用冰？
她用的是气，望寒真气。
啊！真气可以烧菜？
天下大道，诸法最后都会殊途同归，不论是武学之道还是厨艺之道，都不过求的是一个天人合一的境界。风落她以武道入厨道，算是走了一条前无古人的路子。但用武学烧出来的 菜，菜中会带着自己独特的强烈真气，若是丝毫不懂武功的人吃到，除了赞叹菜的美味不会有其他的感觉。但身负武功的人吃下去会怎样呢？
噢，我明白了。那菜吃下肚，就好像是和别人比拼内力一般的感觉。因为真气性质的不同，要想将体内的外来真气同化吸收，必须耗费极大的真力去悉心引导，否则任凭着那真气滞留体内，只会让自己受内伤。
第一楼里唯一不怕的，大概只有独孤剑一人了。因为两人所修内功源自同门，真气的性质并无差异。但相比之下，其他的人就惨多了，特别是太子，望寒真气属阴，而他的太平罡气走的是四平八稳的阳刚路子，因为每一次吃饭，对他来说都像是从鬼门关走过一般。是以此次太子还未赴宴，牙齿就打起了寒战。
“这顿晚饭真丰盛。”烛影摇红中太子举起筷子，呆看着桌上五颜六色、单是看一眼就足以让人食指大动的绝色美食，踌躇半晌，在费力咽下一口吐沫后方才小声嗫嚅出这么一句话。对坐两女见到太子的这幅窘相，会心一笑，风落冲太子挤了挤眼睛，太子目光上瞟，装作恍然不知。
“喂，颜颜，这是乔姑娘做的菜，你不尝尝么？”风落指着餐桌正中那道“锦绣满堂”，冲着太子神秘地说道，“告诉你一件事，乔姑娘可是从来都不用真气烧菜的啊……”
“谁信你啊……”太子白了一眼风落，转而看向乔素琴，讨好地说道，“乔姑娘，楼主她说的是真的么？”
乔素琴面色一红，小声说道：“嗯……我做得不好，你……你多见谅。”
“那就是了！”太子突然猛一拍桌子，惊得对坐两女一愣，“除了风楼主，我太子认识的女孩子里，厨艺都是和长相成正比的。乔姑娘生得这么漂亮，又忙活了一个下午，做出来的菜一定美味异常！”说着一筷子夹起一片不知什么东西就往嘴里塞，开口大嚼之余不忘赞赏：“好吃好吃，比我们楼主做得好吃多了！”
风落诡异一笑，迅速和乔素琴交换了一下眼色，她也学着太子一拍桌子，大声说道：“太子！凝神！聚气！”
“你干嘛，捣乱……”太子一口菜下肚，还在回味间便听得风落一惊一乍的呼喝，刚想教训几句，话才开了个头，便感觉丹田之内，涌起了一股阴寒无比并开始迅速扩散的真气——望寒真气！
“你、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