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剑客独行剑 2008-9-4 09:07
[锦瑟华年。练习曲。九月]英雄莫问出处
1、
京城的瓦子巷不是一条普通的巷子，它汇集了京城近六成的妓院和赌馆，五大名酒楼其中之三，四大客栈其中之二，还有京城最大的门派——烟雨红楼。
这条巷子每天都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前天，天下第一才子柳倾国光临了巷东头的春风楼，与头牌花凤姑娘抚琴长谈了一夜，据说走时柳倾国给花凤姑娘留下二十八首词。柳倾国当时的词价是六千两，当然，只是一首。
昨天，当今天子十九弟在巷子中间的悦风酒楼大摆筵席，而所邀之人竟然是当今太子。
今天，一张告示贴在了巷西头的公告墙上：本月十五，月圆之夜，烟雨红楼楼主邓月明约占无名刀客欧阳无名于城东城墙下。
消息传到销银酒楼，花无用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右手抓着一只半满的酒碗，酒碗后整整齐齐排着三排空酒坛，每排三个。
消息传到销银酒楼，人们只见花无用的右手高高抬起，将酒碗连同碗中的酒一同扣在头顶，顺着额头流下的酒滴在酒桌上，顺着头发流下的酒滴在衣服上。
消息传到销银酒楼，酒醒的花无用掀掉一张桌子，踢翻两条凳子，摔碎三个酒坛。然后就被酒馆的伙计架开扔在了店口的空地上。“无赖！”一个伙计转身时狠狠骂道。
无赖。不错，花无用就是无赖，一个地地道道的无赖。自幼生长在瓦子巷中，他未学说话时就已学会听骰子，未学走路就已学会偷东西，身上未长满几斤肉就已学会打人……花无用身材健硕，虽无德无才，却生就了一副风流人物的面貌，并且力大无穷，一只手便可以把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肥肥墩墩的胖老爷们扔出数丈，使其无不服服帖帖，乖乖送上钱来。当然，有时这种力气也用在女人身上，她们也无不是风情荡漾投怀送抱而来。花无用来者不拒，当真是沉迷于烟花柳巷，终日买酒买笑，出手大方，
千金掷出而面不改色。
有酒就喝，有钱就赌，有女人就睡，这就是无赖花无用。
要找花无用，只有三个地方：妓院、酒馆、赌场。而现在他正在一家赌场中，光着膀子，两只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碗口上下翻飞的骰子。只记得手边的铜子摞成了叠，又换成了碎银子，又换成了银锭子，然后他们就来了。
说他们，因为对方花无用并不认识。又赌下去，不知不觉他已输掉了一切。等他清醒，自己已欠了对方一千两。
还钱，或者跟我们走。他们开出的价码很简单。
花无用没有钱，他的钱被对方赢走了，所以他的回答也很干脆，“我和你们走。”
2、
烟雨红楼所有分堂主及属下都聚在院落里，看到邓月明突然来了大吃一惊，邓月明是他们的楼主，烟雨红楼的大英雄，武林中的一流剑客。可是他已重病垂危，怎么可能又如此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这里呢？来不及多想，，一行人等马上跪了下来，向他行礼。
花无用进门的时候东张西望，看这个地方果然是气派不凡。可是突然之间见这么多人一下子跪下来说什么恭迎邓楼主之类的话，也有些不知所以。正对着花无用的人自称是烟雨红楼的副楼主沈孤雁，他对花无用说道……
“好，我答应你。”花无用的回答出人意料。
“你想清楚了，这不是闹着玩的，这是去送死……”
“我想得很清楚，谢谢你的提醒。”
“那我代邓楼主感谢你……”沈孤雁的声音微微发颤。
“不必了，我要亲自谢他。”一个苍凉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然后门开了，然后两个童子抬着一把椅子出来了，然后花无用见到了声音的主人，烟雨红楼楼主邓月明，和他的那张和自己及其相似的脸。
江湖上有很多邓月明的传奇，有人说别看邓月明牛气冲天，可有三件事他无论如何做不到：一是凭空生爱；二是起死回生；三是改易山河。花无用一直对这种说法甚是忌惮，总觉得就算是神也不一定做得到，于是就很想见见这与神齐天的邓月明。今天如愿以偿，感觉只有四个字：
不过如此。
身子就算是铁打的，也都会有生锈的一天，更何况铁打的不是人。情同此理，邓月明武功再高，终难逃病痛。苍白的脸色伴着青黑的印堂，还有那时不时的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无不宣告此人已病入膏肓。
“谢谢你，你有什么心愿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完成。”
花无用笑了，虽然很干，但不是装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嘴，“我只想喝酒。”
3、
七月初十，距决斗之期还有五天。
花无用坐在房顶，顺手开了一坛竹叶青，“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下半坛，接着无力躺下，看向夜空中的月亮。期待着月亮由缺变圆，而在那个月圆之夜，自己被那个叫做无名的剑客一剑封喉。
世间最无牵无挂的人是谁？
不是杀手，杀手执行任务时，尚有主谋者为其操心；不是浪子，浪子浪迹天涯后，心念必定会牵于一处。
无赖。对，是无赖。他们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只有无赖，才不会去同情别人，也当然不会被人所同情。有酒就喝，有钱就赌，有女人就睡，这就是无赖，也是花无用。
邓月明不同，他不是无赖，他有太多的事情要牵挂。对外，他担心每一次沿江的出货，他担心每一批贩运的钱财，他还担心敌对帮会的打击和同盟帮会的反噬。对内，他担心自己的父母有一天撒手而去，他担心自己的妻子会满头白发，他担心自己的孩子不学无术，他还担心自己的身体……
所以他不能死，所以他找到了花无用，所以他要花无用代他死。
人一旦有了名声，有了家事，也有了牵挂，手里的剑就无法拿得那么稳了。这正是邓月明的的悲哀，也是也是所以大英雄的悲哀。
五十六岁的邓月明清楚，二十六岁的花无用也明白，都是死，为什么不死得大一点。
4、
今夜无月、无风、无星，却有大朵大朵的黑云。
邓宅。最深处，一个废弃的地下室，隐隐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觉得花无用那个人绝对不简单。”屋子里，沈孤雁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不用担心，他不过是能喝而已，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一个喑哑的声音在墙角响起。
烛火一明一暗，也映得那人的脸一黑一白。那人的脸本本来就白，虽然白天还要强装青黑，他是邓月明，另一个邓月明，被所有人认为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的邓月明。
“那好。可他答应的那么利索，我怕其中另有隐情。”
“他每天仍旧只是喝酒？”
“可不，一坛接着一坛，我们楼里的竹叶青都快被他给喝完了。”沈孤雁摇头苦笑，“喝了几坛酒，也不说醉，也不说上厕所，倒头就睡，十足的酒疯子。”
“嗯。这人虽说无赖，好歹也有点英雄气概，再说这次也是帮烟雨红楼的忙。这几天就让他过个痛快好了。死也不能做个委屈鬼，他要干什么都由着他，银子随他怎么用好了。”邓月明按按微微发福的肚子，“他这些天除了喝酒还有没有别的事？”
“听回春苑的兄弟们说，他前几天要了一包归魂散，之后直接去了春意楼，去找一个叫晓洁的姑娘。”
“没了？”
“没了。”
“走吧。再去城头检查一下，明天决战时，无名一定要死。”
5、
今天七月十五。今天是决斗之期。
花无用是个无赖，地地道道的无赖。迄今为止他的一生平平无奇，至此之前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不过想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他只是想多些时间去睡觉，他只是想有酒就喝，有钱就赌，有女人就睡。
现在却有一个成名的机会摆在他的面前——约占无名。
一个叫做无名的人拿着一把叫做无名的剑。
那把叫无名的剑并不是一把无名的剑，那个叫无名的人也不是一个无名的人。
无名叫欧阳无名，也许是他太有名了，人们都忘记了他的姓，只记得他叫无名。那个叫无名的人恰恰是个很有名的人，他是天下第一剑客。
花无用吃过晚饭就坐到了城墙边上，半炷香时间，把身后六坛上好的花雕喝了个底朝天。做人不能一成不变，喝酒也是一样，所以他今天没有再喝竹叶青。
这场约斗惊动了不少人，围观者只是在离花无用十丈外的地方静静站着，与其说他们惧怕无名，不如说他们惧怕邓月明。
花无用知道，此刻邓月明、沈孤雁还有数不清的好手在周围团团埋伏。
花无用知道，无名的出现，就是他自己的死期，因为他在天下第一剑客无名手下走不到一招。
花无用知道，无名杀自己的时候，埋伏在四周的好手们就会一拥而上。
花无用知道，无论无名，还是自己，都难逃一死。
花无用知道……
人群突然一阵骚动，然后整整齐齐从中间散开，顿时现出一条宽约六尺的小道，喝小道尽头那一声亲切的呼唤。
“王大哥。”
6、
进入长平赌场，花无用手里只有十枚铜板，一个时辰后从门口走出，他的钱袋里装着三锭银子，脸上带着一股久违的笑。
十文钱赚三十两？全京城的无赖们，怕是只有花无用才有这个本事吧。
在街边美美吃了一碗羊肉拉面，他只觉精神百倍。远远地看到那卖发簪的商人走出城门，他发足急追，因为他答应过晓洁，要给她买一个发簪，男子汉如何能言而无信。
花无用不是无赖，这是春意楼的晓洁姑娘说的。的确，在晓洁面前，他从不喝酒，和平时的慵懒不羁不同，变得斯文有理，品茶插花，无所不通。
花无用追出城，卖簪子的人已经走远，不过他在城墙下发现了另一个人，一个身中剧毒，小他两岁的年轻人。花无用是无赖，但他此时背起那人，
向自己家中走去。连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回到家里，他开始问来人……
你是谁？你怎么会中毒的？你在哪儿中的毒？中的什么毒？下毒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对你下毒？……
总之，花无用一口气问了好多问题，知道那个年轻人略显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叫欧阳无名。我被别人暗算。你长得很像邓月明。”
然后头向右一歪，昏倒了。
三天后烟雨红楼的人找到了他，他就利用假楼主的便利取了解药救了无名。
从那时起，花无用不再是一个无赖，无赖不会去救人。
从那时起，花无用和欧阳无名结成了兄弟。欧阳无名叫他大哥，花大哥。
7、
从现在起，江湖新的格局形成了。
欧阳无名风一般地掠了过来，他右手拿着那把沾了鲜血的无名剑，左手提着一颗人头。那人的面目叫披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但花无用知道，那是邓月明。
邓月明死了。曾经的烟雨楼主，不可一世的邓月明死了。被他约战的无名杀死了。
机关算尽太聪明，结果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8、
一个月后，烟雨红楼选出了新的楼主，新楼主让大家叫他无赖。但旁人都说新楼主不是无赖，他有名字，叫花无用。他有个武功高强的弟弟叫无名，他有个美丽善良的妻子叫晓洁。从此江湖中流传着这么一段佳话：
英雄莫问出处，看我烟雨红楼。
明月当让云遮，无用终非无用。
无名剑舞风中，花雕醉不留痕。
空然若看虚谷，无用真为英雄。
叶无意 2008-9-4 19:24
LZ我开始崇拜你了…
啊，偷偷溜上来的，周末来细看。
叶无意 2008-9-5 20:40
我飘回来了…
无用不是没用…
我好奇那反角怎么被杀死的- -
相忘于江湖 2008-9-6 17:39
回复 6# 的帖子
;P 那是专门留给读者想象的
不过这文倒真有意思 真是天意弄人啊
一个叫做无名的人拿着一把叫做无名的剑。
那把叫无名的剑并不是一把无名的剑，那个叫无名的人也不是一个无名的人。
——这句话太经典了
独孤剑客独行剑 2008-9-6 17:50
貌似每个看过文的都说那句话经典。。:lol 像绕口令一样。
叶朗然 2008-9-7 20:54
额……
先占位。
这礼拜看来是没时间看了。下礼拜再看。
话说LZ好高产，摸摸。:loveli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