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忆薄荷 2008-9-9 09:38
青狐
(一)灵犀一恸
这世上,真的有因缘之说么?
在千年之后,她静静地相信。
然而故事的开始,却发生在一千年前。
那时候,它还只是深山老林里一只夏青秋白的小狐狸,那座山叫做百花山,每年四季花开不断,对于它这样的小动物来说,这是个美丽的地方。
如果不是那一个冬季,那一树梅花下的所见,它就永远只能做一只平平凡凡的小狐,穿越山林,生老病死,不解何为人生,何为红尘。
身为狐狸,又怎会懂“人生”?
然而,一切终将改变,从那个大雪初停的早晨,它调皮地从山洞中走出的那刻起,就注定要有些什么事要发生了。
满山积雪,使得整个山林呈现出异样的宁静,无风,只有麋鹿轻盈的脚步偶尔经过。它踩着平整洁白的雪地向前走去,不时发出“吱吱”的声响。
它走出了这座山,发现了一株树。
一树红色的梅花绚丽地开在一座小院的院墙外。
火红的花,鲜艳,明丽,炫烂,感人,似乎要在这冰天雪地的世界里燃烧起来。
它呆呆看着,忽然箭一般逃了回来。
在那棵梅花树下,出现了一位长身如玉的男子,他折下一枝娇艳的花朵,走至小院门前,呆了片刻,欲要敲门,却终于把手放了回来。
最后,男子把花放在门前,便向后退去。
边退边凝注着门口。
男子凝注门口的时候,小狐就也睁着灵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门口。
“吱呀”一声,门终于开了。
一袭雪白的衣裙曳地而出,接着,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把那枝梅花从地上拾了起来。当她抬起头,眸光便准确无误地与男子和小狐的目光同时相遇。
男子朝她微微一笑,说了一句“在下剑文,打扰姑娘之处,还望恕罪。”
“哦,不,没关系。”她恍惚了一下,有些仓皇地转身掩门,却又在掩门的同时飞快回首望了他一眼。
门“倏”地又合上。
男子呆立原地。
小狐也呆在原地,它的心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复活,有什么在那里跳跃,那女子掩门时仓皇的回首一望,那绝世容颜上瞬间绯红的颜色,竟然比她手拾的那朵花更加让人心动。
在她那一望里,在她那眸光流动的一刹那,小狐的心怦然而动,仿佛,自已也是一个在寒冷的冬天里拾花的女子,仿佛,自已就是消失在对面门内的那白衣女子。
它炫晕了,迷醉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里。
以至于当猎人的第一支箭射向它时,它都没有觉察。
那支箭,正好射在它的右腿,它发出凄厉的一声惨叫,同时惊恐地转过了头,这时候,猎人的第二箭即将射出。
第二支箭电一般射了过来,它已经无路可逃。
而老妖,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老妖,老妖。一个谜一样的妖精。
一个沉默而隐藏着至多秘密的妖精,谁也猜不透他那张沉静隐忍的表情下,究竟是一颗怎样的心?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老妖已将它自箭下带至了百花山最深处的老妖洞府。
它的伤愈于无形,愈合后,仿佛没有受过伤一样。
“你竟然于忽然间通了灵性。”老妖在注视它很很久之后低沉地道。
小狐有些惶惶不安,它用那双仿佛人类的眼睛吃惊地望着老妖,他是一只真正的狐狸精,但大多数时候,山中的动物都所他当做山神来看,因为他的法力,可以击败百花山附近九个山神。
老妖留它住在山洞,它便成了他的徒弟,跟着他修习法术,它的灵性竟然有些出人意料,不过半年时间,它就学会了人语。
这一天,它吱吱呀呀地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哦,不,没关系。”
这声音清脆如出谷黄莺,清亮,甜美,又带着淡淡的恬静。
“哦,不,没关系。”它地动天惊地反复念着这句话,仿佛自已真的就是那个掩门回首的女子。
老妖盯着看了它一会儿,带它来到了一块巨大的镜子面前。
镜子放在长开不败的花丛间,那些闪亮的花与镜光交相辉映,就像是一些华丽绚烂的时光一样四处流光溢彩。那些飞逝,并不断来临的,美丽的时光。
在这瞬间里,它又呆了。
这块镜子,叫做“因缘镜”照得见世间任何一物的前生和来世。
它凝注着镜子,但里面模糊一片,竟然什么也看不清楚。
老妖告诉它,它的生世还是个谜,如果它真的想知道,就要忘了那句话,老实地在这里再修行一千年。
“一千年之后,你的前生来世就会了然于心了。”
老妖说:“你有决心在这里留一千年吗?忘了那句话。”
它望着老妖,轻轻地点了点头。
(二)缘起花下
一千年,花开花谢,快么?
雪下了又化,山空了还绿,时间像个谜,千年一刹,总是那么地漫长,又那么地短暂。迎风一展,桃花又开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熟悉而陌生的初春的味道。
山中有一棵千年开花的树,终于也开出了漫天的粉红。
站在这棵千年老树之下,一千年前的小狐,终于已修炼成为风华绝代的女孩子,一袭雪白的衣裙曳地而动,岁月洗净了当初做为小狐时的懵懂和调皮,她已经变得沉静,秀丽而净雅。
立于风中,她宛然就是一千年前那位掩门回首的女子。
老妖送她下山,只因她的因缘不在镜中,而在世间。
“当你感到心痛的时候,你的灵魂可以穿越一切岁月,重新回到因缘镜前,那个时候,你的前世今生,都将在镜中显现无疑。”
老妖静静地告诉她,她静静地听着。
然后,离开。
世间是什么呢?对她来说,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千年岁月,已经使她忘记了那个千年之前的冬天所发生的故事,那个折花的男子,那个拾花的女子,以及他们的话语,早已在光阴的流逝中渐渐淡去,流逝。
任她如何努力,也再想不起与之有关的一切,她所忆的,无非是一片模糊的花海。
无非一片模糊的声音。
初春的风,还有些寒冷,她第一次走上人类的大街时,望着那些繁华的街道,拥挤的人群,她的心,竟不自觉地产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在哪里见过呢?
是在梦里来过吗?
她神色沉静,缓缓从人群中穿过,就像穿过那千年的岁月。
在经过一棵满树粉红花开的桃树时,那些深红浅红,饱满圆润的花瓣,晶莹闪亮,焕发着生命的夺目光华,映入她的眼帘。
她的心忽被打动。
所谓的生之绚烂,正像这花开一样,要达到极致,要开出最美的年华,在你最美的时候…
在你最美的时候,你能够遇到谁呢?
一声“小心”从仿佛世界另一端远的地方传来,接着,她便感觉有人拉了她一把,那是只温暖的手,是个温暖的怀抱。
一骑飞骑飞快地擦着她的衣裙疾驰而去,马匹经过时所携带的强风吹得她的衣袂翻飞。
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一张坚毅冷漠的脸乍然出现,那瞬间,她的心怦然一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和记忆重叠。
是什么要回来了?是什么要从记忆里破门而出?
那位白衣的少年,当他再望向她时,那张冰冷的脸上就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没事吧?”他问她。
她点了点头,这时远处大街上人声忽然喧哗,只听他“呀”了一声,转身便向人群奔去。她呆呆地立在花树之下,看着他的身影飞一般地消失在茫茫人海。
许久,她才在树下发现了一块玉佩,佩上有字“情深不寿。”
“情深不寿。”
她静静地把这块玉装入了袖中,静静地等在这棵树下。
然而真到天黑,少年再也没有来过。
她等了他一个月,桃花终于全部要凋谢了,她还是没有等来那个温暖的怀抱,那只温暖的手。
若是无缘,怎会相逢?若是有缘,怎么又如流星一般,闪而即逝?
怀着惘然,带着那块玉佩,她继续上路了。
只是从此心中,多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和那抹淡淡的笑意。
只是从此,山长水阔,她还会不会再遇到一个少年,在开满桃花的树下,把她从危险中拉入怀中?很多时候,她心明如镜,却愈加沉默,仿佛害怕某些东西,说出来就会消失。
在山中修炼的岁月,千年一瞬,若白云苍狗,时光过隙而已。于她来说,时间并不是很漫长的路途,千年也不过才眨眼间,也不过她从这座山林飞入那座山林的刹那而已。
此后经年,她漫无目的的游行世间。
她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事情,在繁华的城镇,她看过地痞流氓们的群殴斗事,看过美丽的女子怀着茫然的失落从人群中经过。看过一个书生寒窗苦读,一位少年苦练剑术。
在很深的夜晚,她看到一个被遗弃的女婴,被一对山中前来卖炭的老实人捡回了家中。
最后一次,在开满桃花的树下,她再次看到一位白衣的少女被另一位少年所救,那位少年依然在一阵叫嚣声中消失在茫茫人海。
这一刹,她呆了呆,红尘之悲欢离合,她已看过太多,然而自已最忆的,还只是那花树下的惊鸿一瞥,那个白衣的少年,和那声短暂的温暖的问候。
悄悄拿出那块玉佩,她仔细凝注着玉佩上的字,玉佩温润的感觉,一如当时那只手的温度。
叹了口气,她忽然下定了决心。
她要去找他。
这个带给她平生所从末领略过的美好感觉的少年。
时光变幻,也许重逢的再遇的都不再是最初的,然而曾经发生过的美好,却永远不会消失,她坚定不移地相信着这一切,也坚信能够和他的再一次邂逅。
任谁也无法想到,她小小的体内深藏着怎样惊人的韧力。
一年找不到,她再找,两年找不到,她还找。
又是十年过去了,再有情怀的人,当初的激情恐也消磨殆尽。然而她依然在开满桃花的地方徘徊不已,仿佛此生,只为了这一次执著无悔的寻觅。
老妖的话,一千年前的往事,全都在悄然中淡得没有了一丝的记忆。
时间是谜样的隧道,你永远也猜不出来,会在什么样的地点遇到什么样的人,发生什么样的事。所以,在一个谁也不曾想到的时刻,也许,你一世所渴望来临的时刻会突然来临。
譬如花树下的最初相遇,
譬如重逢。
(三)镜花若梦
这世间,真的还会有重逢么?
在开满桃花的树下,在青春飞扬般的年华里,一生,遇到过的人,再见时,还会是最初相见的那一个么?
她忽然感觉到有些疲惫,叹时光之长短,漫漫千年,可供记忆的仅仅是一树桃花,一句话语,以及一个谜样的白色身影。
这一年,桃花漫无边际地盛开,仿佛心有所感,她再次来到那棵开满桃花树的地方。
时过二十年,这里已变成一大片桃花灿烂的桃园。唯独当年那棵桃树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青砖绿瓦的小院。
她站在小院不远的空地,心中忽不能自抑地生出几许悲凉。
当初不经意遗失的东西,竟能在突然之间化为永别。
若时光倒流,你还会傻傻在树下等他一整天?等他一整个月么?
若时光倒流,我一定追他而去,不管那遥远人群里的一声讶疑到底是什么,她想,我一定不会让他就此消失。
不管那末来的岁月,能遇到些什么,她想,我一定会好好地珍惜,以留成今日更多的可忆。
她想了许多,反复地回忆那一日相遇的情景,直想到如梦如幻,此身已不知身在何处。直到那一声厉喝“妖孽!”把她从沉思中惊醒。
紧接着,一道凌利的剑气便擦着她的脖颈划过。
她回过了头,血迹顺着她雪白的脖子哗然下流。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快的剑法,实在是她未曾预料到的。
那是个成熟冷静的中年男子,他那张坚毅冷漠的眸子在向她射过来时,使她感到了冷冷的寒意,并使她的心忍不住为之颤栗。
她无法分辩,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她仿佛听到了花瓶破碎的声音。
“妖孽!我终于捉到你了!”男人厉声道,“你把她藏到哪儿了?”
她呆呆地看着她,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只是看着他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容,感觉到胸中不能抑止的悲伤与疼痛。
老妖当年的话突然清晰地响起:“当你感到心痛的时候,你的灵魂可以穿越一切岁月,重新回到因缘镜前,那个时候,你的前世今生,都将在镜中显现无疑。”
她的心陡然清醒,在这瞬间里,她的灵魂似乎真的穿透了一切,在突然之间,她就又站到了当年的那块因缘镜面前。
镜子里依然模糊一片。
老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边。“要想知道你所知道的,你必须付出更为沉重的代价。”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想知道我的前生是谁我的来世怎样了,我唯一想知道的是,那个白衣的少年,他在哪里?”
“他就是刺中你剑的人。”老妖的脸上露出妖异的笑容:“你真的不想知道这一切故事发生的原因?”
“你真的不想知道为什么他的样子会变?为什么会剌你一剑?”老妖的声间仿佛来自地狱。
她浑身颤抖“他的样子会变,是因为岁月的侵蚀,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啊!他为什么会刺我一剑?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不,请你告诉我吧,我愿意付出代价。”
她要付出的代价是一千年辛苦修行的功力,原来老妖并不会真心去帮助任何一个人,他只所以收她为徒,是因为她身上的灵性,是因为她的可以利用。
她得到了答案,一切不过是老妖的一个局而已。
原来她的前身,竟真的就是那一个门前拾花回首的白衣女子。
那一日,她拾花回屋,那枝梅花温暖了她整个冬季,然而,美丽总是短暂。第二年春天,她便失足落崖了。
她死时,灵魂便撞入了一只小狐的体内,这一切都被偶经崖下的老妖发现,他收了她的记忆,放入了因缘镜中。
是以后来小狐所见,只不过是因缘镜偶然的折影。
故事一如老妖所料地发生着,她修行,千年之后,她在相似的桃树下重遇到当年的白衣少年,她的心于是再次怦动。
她仍然无法想起一切。
时隔二十年,当她再次来到当年相逢的地方,她所不知道的是,他也找了她二十年。
“我化为道士,告诉他你为妖孽附体,只要刺中你一剑,妖气自消。只要他看到玉佩,你便还魂。”老妖得意地告诉她。
她呆了半晌,忽然道:“谢谢你。”
老妖一楞。
她道:“我还能活多久?”
“一个时刻,你只有一刻钟的生命可以存活。”老妖冷冷道,不明白她为什么听到这一切后没有愤怒。
“那么,请你送我回到他的身边去吧。”她道。
老妖奇怪地望了她一眼,终于挥了挥手。
一阵冷冷的风,直透心扉而来。她仿佛被再次推入因缘镜那巨大的谜样的世界之中。
一滴凉凉的泪落在了她的面颊之上。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已置身于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个似曾相识的,熟悉的,让她几欲落泪的怀抱。
他左手拿着自已失而复得的玉佩,黯然无言。
“是你。”她说。
她目光热烈地凝注着他,而他亦如此,直到热泪悄然盈眶,他们同时一笑,泪珠哗地涌出。她忽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老妖的话在她耳边清晰地回响:“一个时刻,你只有一刻钟的生命可以存活。”
她静静地想着,其实都没有什么重要了,是啊,不再重要了,一千年的时光,也不过岁月一个回眸而已,时日匆匆,在这样的尘世间,所能忆及的不过是一树桃花,一个怀抱,一句温暖的话语。
所以,请抱紧我吧,让我们彼此相爱,感动。哪怕只剩下一个瞬间,如果你让我感觉到温暖,那么这一个瞬间,它便是永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