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如梦,岁月在你耳畔流淌,而白发,生在我老去的心上。
——题记
九月重阳,季青从大川河边带回了季唐。
苍白的毫无人色的脸,微有些发青,从满是蒿草的野地里探出。完全不该是成年女子该有的体格,粗壮而矮小,青白的面皮上甚至还残留着粘着皮毛的生兽肉。
镖局里一下子来了热闹,十七八个壮年小伙齐齐围了上来。待看清小师妹的样貌,又如来时一般极迅速的散了——季唐想到了河塘里的鱼群,白嫩的肉嘟噜嘟噜的在水底下晃动,一伸手便逃窜无踪。
那时,她便剥吃树皮。老槐树洞里偶尔会有整只的蚂蚁窝,高大的树桠上也能寻到一两只蜂巢。干燥细小的蚂蚁和黄灿灿的野蜂酱嚼起来味道很好,却仍是饿。倘使在春天,还有野葱和莴苣的嫩叶;但入了冬,大川河结着冰,非要用石头把冰面砸开不可。河水又冷,肚皮耐不得饿,偶尔能挖到一两条睡成一团的长蛇、田鸡……
至于活下来为什么?季唐没空思索这些,她的全部精力都花在饥饿的肚皮上了——你去询问山雀飞翔的理由,它能做的也只是锐叫着扑扇翅膀,而后振翅逃离。
季青叹息着将她满是油腥的手从盛满莲藕羹的小碗里拉出,细细检视了一番,洗净、上药、包扎。
季唐面有惊诧的看着他动作,眼睛在忙着撤下茶点的婢女身上一扫,啊啊的尖叫起来。长长的指甲划过季青专致的脸庞,带出一痕鲜艳的血渍,突兀而刺目。
季唐却仍只是厉声的大叫,他无奈摇摇头,命人重新送上藕羹。季唐满是不甘的双手抓住勺柄,费力的将半勺热汤倒入大张的口中。歪斜的领口露出疤痕累累的胸颈,每一条都比季青颊上的粗长。
“季唐这孩子,练外家功夫是块好料子。”
这话足足说了好几年,季唐也没学会一招半式,便是蹲个马步,也要放块熟肉在时漏底下。季青偶尔想起来,也带着她走上两招,半分怒气还没发,季唐已不耐烦的直接坐倒在地上。
季青出镖,季唐却是一定赖着跟上的,哪怕是街角的流浪狗,也会看人脸色——季青若是不在,季唐在镖局怕是一天都待不下去的。
就是再下等的仆从,也比这个只知吃睡的“大小姐”来的有用处。趟子手背地里叫季唐母虱,谐音倒成了师母……
季青浑然不觉,兴致起来了,还亲自押着她洗澡、净手。季唐原本青白的面皮如今已泛出微油的红光,还是不漂亮,但总是有了闺女模样——粗长的黑头发也教婢女堆盘上去,桃红的簪花斜插在脑后,一晃一晃的惹眼。
转眼,又是一年除夕。鬓角已有了白斑的季青将被裹成圆球一般的义女唤进屋,在她黝黑的头顶摩挲了半晌,点头道:“唐儿啊,为父将你嫁给大师哥,你中不中意?”
季唐圆圆的眼睛只顾瞟着桌上摆着的大黄佛手,恩恩啊啊的胡乱点了一气头。季青叹口气,背过身出去唤齐了徒弟,一桩婚事便这样成了。
开春过不了几月,季唐怀上了孩子。原本就懒散的人,此时更是整日价的窝在床上没白没黑的吃喝。季青的老态愈发明显,笑起来额角上都是一道道的皱纹,早年教她划伤的地方却干净的没留半丝疤痕。
大徒弟为人忠厚,渐渐也接手了镖局里的事务,南来北往、一年到头也没几个空闲日子。赶来赶去,终于没赶上季唐临盆。
肥壮的婴孩完全是母亲的翻版,从哇哇的清啼到牙牙学语,再到四肢并用的捣乱调皮。一切都快得教人惊诧,季唐终于学会了娴雅和忍让。在怀里总是不肯安静的孩子,让她在一夕之间仿佛换了个人。
偶尔钻入季青独居的小屋时,却仍是十年前凶悍的母虱脾气。季青躺在软塌上,目光温柔的恍似当年叹息着擦拭她手掌,脸色疲乏而呆滞。
季青真的是老了,老的比谁都快,比谁都容易腐朽——
季唐不知从谁那里学来了“美人迟暮”的文雅说法,圆呼呼的眼睛小狗似的绕着他转,生怕他一歪头就永远不再醒来。
小季湖离不了母亲,每日也就跟屁虫似的粘在病榻旁。季唐原不懂如何照料人,搬条凳子在他床前从日出坐到日落,手里举根冰糖葫芦或是小皮鼓逗女儿玩耍罢了。
老管家有意要将这扰人清净的母女请出去,季青只是笑着摆手:
“季湖样子俊,将来嫁人,可不能含糊……”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季湖与母亲相似得不分彼此——要嫁人,怕又是得摊上季家的镖局作嫁妆。
九月的菊花开到盛时,季青突然就病发了。
季唐正歪头睡在椅子上,哈蜊子将滴未滴。四岁的小季湖在母亲怀中朦胧中醒来,陡然看到干瘦的只剩了骨架的祖父放大的脸。
那张苍老的脸庞近得有些吓人,颤抖着挨上季唐圆润饱满的嘴唇,落下一个轻浅到慌乱的吻……
在看到义女怀中女娃儿懵懂的大眼时,枯瘦的身子蓦地凝住,苍老的脸上慢慢浮现出惊惧的神情。季青干瘪枯萎的嘴唇痉挛了一下,陡然转身要跑,咚一声,仰面直直栽倒在地上。
地板又实又冷,小季湖实在不明白,祖父怎么就能在上面睡这么久……直到痛哭的一群人急涌进来,季唐才嘟哝着张开眼睛。
她正梦着掏中蚂蚁窝的喜悦,一醒来,才发现领她走出大山的男子已冰凉僵死。
在满山的黄菊丛中予她手掌,沿着长长的山道漫步走下,回身冲她弯眉轻笑的季青,便在这转瞬间,彻底消失了温柔与生命。
足足愣了半盏茶工夫,季唐才哇地大哭出来,红亮的面皮上流露出的犹如孩童般激愤的表情。粗短的胳膊头一次派上了用场,连推带踢的将一干人哄赶出来。
尚是年幼的季湖吓破了胆,在推搡中战战兢兢地缩爬入床底下。良久,才敢从帷布底下探出半个头来。
季唐半眯着眼,正小心翼翼地反复舔拭着他干瘪的脸庞,簪着银嵌翠蝴的脑袋一蹭一蹭的抖动着,连着双肩也微微颤动起来——那样温柔的神色,却偏偏要流下泪水,将这衣衫容颜,一点点的濡湿渗透。
好容易踹开门的父亲、叔伯们为这一幕所震慑,甚至忘了将她拉开:
红颜送白发,恨不相逢生同时,恨此年少不知情!
有多少人忘却了,那年的九月,季青也不过是个温言笑语的谦和男子——
记忆所存留的,是已愈半百的季青拉着十八岁的季唐走入镖局的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两人身后铜铸的大门——再是美丽,都已错过了执手的机缘。
沉默良久,昔年张扬出“母虱”名号的小师伯陡然大哭,跪在季青身前只是磕头,砸得稀烂的额头殷红发紫……
ID:林稻子
来自:鬼词阁
性别:异端
编号:110
任务:华北分会玩偶任务第011号
[ 本帖最后由 林稻子 于 2007-12-16 00:08 编辑 ] |